众人都抬头,刚还晴朗朗的天这会儿竟真暗下来,风直直地从谷底吹上来,把阴郁的云朵都吹成一堆儿,阴冷冷掉下细碎云屑。
是霰雪。
人群里顿时一片惊诧,“真下雪了!”
阎歌铃笑笑,“那时我还小,神瞎前辈不记得也正常。”
瞎子微笑点头:“原来如此。”
二人互礼,阎歌铃又与冷泽互礼,转身走向齐天娇那边,仍是笑容甜美,按辈分一一拜见众前辈。明明都是第一回见,她却不需人引介,人名辈序一丝不乱,说话如仙乐悦耳。不过片刻,她就俘获了场上众多侠客名士的好感。
齐麟来找冷泽,表示一会救出百姓,他想随冷师兄一道回怜尘谷,拜会小师叔。
洛誉舟一听,嘴撇得挂油瓶,碍着冷泽面子才把齐麟拉到一旁,小声:“不是你怎么这么轴啊,你那师叔有啥可拜会?玄门出这么大事,他到现在都不出面。要仁义没仁义、要担当没担当,徒有书仙剑圣药仙甚的一筐虚名,哦对,还是个正邪不分风流多情的花心大萝卜!当年他身为玄门盟主,婚约在身,却被魔教女魔头诱惑,致使八派围剿失利。现在又冒出个男魔头!还是我舅率玄门契而不舍追剿两年,死伤无数耗财无数才把魔教剿灭。他倒好,扔下玄门的烂摊子跑去躲清净了!一躲就是八年,还卖黑心药!种那么多雪天莲,却炒成天价,老百姓谁吃得起?玄门同道们登门去求,他倒好,给人关在八奇绝杀大阵里七天七夜差点折里头!还他那个字,饥饿营销,一年只写一幅,把字也炒得一字千金!武功天下第一又怎样?办过几件好事?号称宗师,就一奸商!啊呸呸呸!皇天不仁,降此烂人!”
齐麟眼见洛誉舟越骂越愤慨,严肃提醒,“誉舟,八年前你都未出生,道听途说人云亦云,岂是君子所为?”
“我人云亦云?”洛誉舟瞪大眼睛,“当年有婚约又被堂堂时盟主悔约的……”他说不下去了,“你别忘了我大舅,是被谁害得右手重伤,从此再也不能拿剑!”
洛誉舟气呼呼地抛弃齐麟,去找那位四艺社的仙女姐姐了。
“小舟!”齐麟剩在原地,心中落寞又无奈。
他向冷泽赔礼:“冷师兄,对不住。誉舟说话一向如此,请师兄勿要见怪。”
“无碍。”
冷泽看向神瞎,神瞎的脸落在阴影下,看起来没有什么表情,可冷泽知道,对方是在:担心?
瞎子听着洛誉舟同阎歌铃嬉笑,心如浮絮,忽而温声唤道:“誉舟,你来一下,老夫有样礼物送你。”
“什么礼物?”洛誉舟一听礼物,眼都亮了,屁颠颠跑回来。
瞎子低声跟他交代几句,给了他一个小锦袋。
齐天娇却已耐不住性子,她心中十分着急,眼下棘手之事扎堆:村民要救、关在易玄府的同道要救、北梁内乱要平。
方才五派小会虽拟出接应计划,可仓促间难免疏漏,齐天娇隐隐不安。反倒是这位众人口中不靠谱的神瞎,她一直对他有莫名的信任。
加之晴天果然降雪、强助果真到来,在场许多人都窃窃议论:莫非神瞎并非故弄玄虚,而是高人做事自有道理?
齐天娇干脆一礼郑重道歉,被瞎子伸手一扶,“齐掌门这是作甚?”
“如今雪已下、人到齐,不知前辈方才所提的良策?”
“还能用上嘛?”瞎子笑呵呵问。
“当然!前辈请说!”齐天娇喜出望外。
瞎子叹道:“那么诸位,老夫接下来拜托诸位之事,还请大家不问缘由只管执行。”
人群稍静,有人应声,有人迟疑。
齐天娇直道:“信得过我和神瞎前辈的就留下助我们一臂之力!信不过我们的可退出,回昆仑——”她看一眼神瞎坦然神定的模样——“等我们捷报!”
贺文诤带头呼应,众人皆被重振士气!大多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只顾西京在人群中微微翻个白眼,声音不高却突兀地道:
“预测场雪而已,会衍天时的人多了。我师父衍算天地之术冠绝当世,若他老人家在此,岂容这等神棍班门弄斧。”
他讲得倒没错。
齐权的衍术出神入化,与庄凡余并称玄门两数瑰宝。国家重大庆典前连国师府都会专程来请齐盟主一数。齐权的数,从未出过错。
顾西京看见瞎子主事就烦,看见冷泽站在瞎子身侧更烦。
当年拜师门,他顾西京自要天下最好的师父,他的公主表姑、王爷表舅便一道带他去拜时若尘。时若尘却连他的面都未赐见,一句已有弟子就把他打发了!是以他一直觉得是冷泽抢了本该属于他的师父——那位虽然一身争议、却风光无两天地、他从记事起就最最崇拜奉为偶像的九州最强剑修,剑圣时若尘。
如今冷泽已成玄门新一代中让人仰视的耀眼存在,而顾西京只是光明剑派的二师兄,和快雪剑九州万人榜前十的战力相比,如隔云泥。
教他怎能不生恨!
齐天娇听了顾西京冷嘲热讽正要出面,瞎子却笑眯眯开口:“顾小友,此局中你有大用,老夫原想将一重要任务托付与你的。”
顾西京不觉腰杆愈发挺直,神情矜傲。
“你不好奇是什么吗?”
顾西京傲然地问:“是什么?”
瞎子笑道:“可惜小友不信任老夫,无缘参与救援,这重任我还是另请高明,冷少侠——”
“喂!”顾西京脑后火苗腾地窜起,怎能让给冷泽?!他不忿地纠结一番,终是决心好汉不吃眼前亏。极不情愿一拱手,道:
“神瞎前辈,晚辈愿听前辈调遣。”
瞎子微笑点头:“孺子可教。”
.
午时末刻。
影卫长坐在帐中,饮茶。他们一早就把村民带到山下示威,山坳里可没有民众盯着了,连只鸟都不往这飞。从方才山上那班人马抵达,已过去一个时辰。怜尘谷更是一动不动,还真沉得住气。这时帐外步入一身披玄银斗篷戴兜帽的高大身影,影卫长面露讶色起身相迎:“您怎么来了?”
半个时辰前,萧郁非接到信报称无法获知瞎子的全盘计划,对方将人分组、各组任务独立不互通。请示是否增援。
萧郁非批复:否
信报上还有一条无伤大雅的身份信息补充。
影卫长看完那条补充,脸色一白:“属下失察!立即通知全体戒备!”
“不必,一切照旧。”萧郁非淡淡道,“你当真没有认出来?”
影卫长脸色白中泛青:“属下失察!二人容貌、声音、身形、武功,都天差地别,属下实在……”
“哦?”萧郁非坐上主座,随手翻开一册卷宗。“他用一枝雪天莲,救活三个身中红酥手的人。用的大约是牵丝引吧。我相信他现在别说是运功了,强撑着一口气的强弩之末罢了。他挨不到酉时了。”
这语气淡淡的,就像在谈论今春最后一场雪。而不像宣判一个人的死期。
三人剂量的红酥手剧毒,没有功力硬扛过十二个时辰。影卫长额角渗汗,开始确定是那个人。
也只能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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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西京带领二十名光明剑派弟子最先出发,潜进扎河村。
他领到两个任务,第一个任务——
“挑水?”顾西京额角筋直跳,“前辈,你是在公报私仇么?”
瞎子笑眯眯:“小友说到哪里去。你只管放手做,到时你就知道你们有多关键了。”
唐蜜第二个来,她也领到两个任务。
“西帐?为什么是西帐?还不如东帐,起码人多。”
瞎子笑道:“非西帐不可。唐掌门只管照做,此行是否功成,全仰仗唐掌门了。”
唐蜜受宠若惊:“这么重要?不是都说顾贤侄那个任务最重要吗?”
瞎子真诚笑道:“实不相瞒,每个人的任务都很重要。”
唐蜜险些笑出声:“定不负所托。”
齐麟、王九枝、宋玉潘埋伏进打谷场通往扎西村大路北侧第一户人家,就在打谷场影卫眼皮底下。
这波派出三组人,宋玉潘带十四名唐门弟子,齐麟齐天娇带二十一名漕帮弟子,贺文诤带七名四大社成员。
出发前,神瞎依次给四领队单独派任务。
因三组人数不同,贺文诤以为任务不互通。直到他抵达扎西,才意识到这是一盘整棋——
这批人在扎西村变成了十五组,覆盖大路两侧全部人家。除齐天娇编外与贺文诤一组四人,其余每户安排三人:均含一名唐门精锐,四大社在前八户各派一人,剩余空位皆由双齐组填充。
还有个无人在意的细节:
上山时,洛誉舟曾拉着贺文诤比目力:“贺叔叔,你能看出那三堆村民有何特别之处吗?”
贺文诤谨慎地在崖边探了一眼,镇定地缩回来,不能看不能看。他连远镜筒都没用,只道,“都有我们信义盟的人。”
洛誉舟肃然起敬。自己的眼力以望远著称,久闻贺文诤有一双望近之眼,他的眼就是尺,能见常人不能见之细节——今日一见竟是远近皆宜,比传闻还神,遂虚心求教:“何以见得?”
贺文诤同洛誉舟一指山下村庄:“三个村子都挂旗,显然当时都有旗手来村里派送嘛。”洛誉舟齐麟顺他手一看,确实不用望远镜,好大三面绿盟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