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顾宁回想一切的起点,那天本该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潮湿、无聊又令人厌烦。
凌晨四点左右响起的渔船出港声,生在海岛长在海岛的顾宁依然不习惯。
今天也是,迷迷瞪瞪地被惊醒,再也睡不着了。
七点起床洗漱,抓书包出门,校门口吃一碗四块的粉,踩着铃声进教室。
她读的是碧波坞唯一一所中学。
小地方赖以生存的主要是渔业和一点点旅游业,偶尔会有自驾游全岛的客人来这里玩,不多。
班上的同学长辈们基本互相认识,往上数多少沾亲带故,好些同学从幼儿园一路同班到高中,比如现在的班里,就有七八个是顾宁的小学同学。
早读课混过去,顾宁第一时间趴在课桌上,补觉。
眼睛刚闭上,课桌响起“笃笃”两声敲击,她装没听见,静了几秒,又来两声“笃笃”。
不理,过一会儿又敲。
“干嘛!”
补觉被扰,顾宁坐直,语气有点不耐烦。
面前的男生笑笑,笑容有点歉意:“我来收政治作业。”
“没带。”
“……”
没带就是没写,这句话,在过于理直气壮的人面前,似乎说不说都没差。
男生又问:“明天星期六,你……有没有空,要不要去看电影?”
这句一出来,顾宁不那么友善的脸色才算和缓了些,她盯着男生看。
想起来了,是新来的转学生。
少年皮肤白皙,与海岛上本地人偏深的肤色不同,五官也不错。
顾宁目光越过他,班上有两个女生有意无意往这边看,好奇又装作不在意,其实真的超级明显。
顾宁看回眼前的转学生,挑眉,示意旁边两个女生。
她笑了笑:“她们好像有话要跟你说,回头再聊要不要和我看电影?”
男生愣了愣,他做好答应或拒绝的准备,但没想到这回答,偏头看两个女生。
“散了吧,我困了。”
顾宁重新趴回课桌,闭上眼睛。
这招一向很管用,直到放学,转学生没再来烦她。
总是这样。
从小到大因为生父不详,旁人异样的目光如影随形,而女童的可爱外貌出落成令人惊艳的少女,顾宁的容貌越是清纯,遭受的非议越多。
至于两个女生说了什么,顾宁不在意,总有一天,她会离开这里。
放学后径直回家。
没有朋友,不爱在外面玩,无聊,也怕晒。
她住在外公外婆家中。
临街的二层小平楼,楼下有一个铺面,支着一个水果摊,楼上三个房间,外公外婆一间,放杂物的仓库一间,顾宁住一间。
以往这时候外公在外面打牌,外婆在楼下看水果摊,与旁人聊天。
今天水果摊提前收了,她心里正奇怪,上楼的时候,听见不怎么熟悉的声音,有点像顾敏。
顾敏是她的母亲。
顾宁有点惊奇,顾敏不是只可能在过年时候回来么?现在才十月,离过年还有很久。
就算是过年,顾敏也不是年年都在。
“……你一个人去就行了嘛,干嘛——”
外公的声音在看见顾宁的一刻断了,屋里三个人顺着他的目光,自然看见顾宁。
顾敏看见她,闭上嘴。
外婆朝屋外的顾宁摆摆手:“我们说点事,你去外面玩。”
“哦。”
不让听,她偏要听。
二楼空间简单,没有任何遮挡物。
顾宁点点头,转头下楼去后院找来木梯。
外公外婆年纪大,这些年家里重活都是她做,养出一身与五官不符的力气。
结实厚重的木梯她一个人轻松架在外公外婆住的那间外墙,小步小步地、谨慎地不弄出声音往上爬,还好老式窗户很薄、不隔音,说话内容能听个七七八八。
“这么多年你谈那么些男人,有几个真走到头了的?带顾宁去干嘛,我不让她走。”
是外公的声音。
顾敏:“这个不一样,人家是好人,主动说让我带女儿去,家里大住得下,我也想让宁宁过点好日子呀。”
“往年咋不见你说要带顾宁去?”
顾敏不说话了。
顾宁也很好奇。
据说是她母亲的顾敏,顾宁可以说半分不了解,但从过年不一定回来,平时从不打电话来看。
顾宁自己都怀疑“让宁宁过好日子”的真实性,这让她更好奇了。
连呼吸声都放得很轻很轻,生怕被发现。
一片沉默中,外婆开口:“当年你把出生几天的娃往我们这儿一扔,我们老两口因为你这些事受了好多人白眼,祖上的脸都丢完了。你呢,除了想起来了打点钱,你对娃还付出过什么,现在好不容易要拉扯成人了,就想把娃带走,阿敏,没有这个道理哈。”
顾敏笑了两声:“早这么说不完了?”
响起一点窸窸窣窣和拉链的动静。
“这趟回来我就是带了钱来的,这是五万,爸,妈,你们这么多年带大宁宁辛苦,明年开始,我给你们的过年钱只多不少,现在总放心了吧,宁宁跟着我绝对没坏事,比在这小渔村呆着强多了。”
顾宁抿起嘴角。
她不了解顾敏,但了解外公外婆。
她小幅度慢慢下梯子。
将木梯放回原处,再拿来小铲将木梯在土里陷进的凹坑填平,用鞋在上面反复蹭来蹭去,看不出明显痕迹了才拎起书包出门。
海岛风大,将少女齐肩的柔软发丝吹得凌乱。
顾宁没有整理,只觉得畅快。
原本以为要等到上大学,假如她考得上的话,或者成年出去打工才能离开这座岛。
“总有一天”竟然就是今天,一瞬间她对顾敏的好感都上来了。
在外面游荡了会儿,她难得很奢侈地给自己买了一只八块的甜筒,外公外婆不给零花钱,少有的小金库是她偶尔不吃早饭攒下的。
在海边迎着大风,将甜筒慢慢吃完,意犹未尽地舔舔唇,这才回家。
顾敏面上带笑,外公外婆也在笑,上来牵着她的手说了些话,重心就是要和她妈妈去过好日子了。
顾宁乖巧地“嗯嗯”听着,在场的三个人,不,四个人都很高兴。
顾敏这次来得急,走得也急,第二天就买了票说明天出发。
十五岁这年,顾宁第一次坐上火车。
才知道,原来火车离开海岛是坐船的,火车被分成几截,装上仿佛一座山的巨大轮渡。
摆渡时间别人说不长,顾宁没有手表,不知道多久,但在上面的每一分钟,度日如年。
胸口发闷,额头发昏,她抚着心口,努力压下想呕吐的反应,才知道自己竟然晕船。
顾敏显然不晕船,看着和上船前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