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顾明之之案的缘故,江边那几条船今日都没有点灯,她仔细走近了观察,才发现有一只小船上亮着一点微弱的烛光,传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屏气等了一会儿,却不想从那船中走出来的竟是一个眼盲妇人。
犹豫了一瞬,江浸月还是刻意放重脚步走到那妇人面前,问道:“大娘,我是泾芫镇人,本来是要到梁州城中探亲,但路上耽搁了,这会儿城门已经关了,我看您这儿有船,可否允我借宿一晚?”
那妇人怔愣了一瞬,抬手摸索到江浸月的手,嗓音是江浸月未曾预料到的沙哑:“这船不是我的,我做不了主。我知道哪里可以入城,你且跟我来吧。”
江浸月想她所说的大约是之前为暗花楼的马车留的那个小角门,便顺势答应,随着她慢慢走到那门前,果然看到门已经关上了,便提醒道:“我听说今日梁州城好似出了什么事。”
那妇人茫然了一瞬,才慢慢点头,道:“是了,是了,有人死在江里了。”
江浸月因问:“您可是在江边听见了什么?”
“晌午那会儿有人尖叫,接着就说什么‘江里死人了’,我才知道的。”
江浸月叹了口气,转身欲带着那妇人往回走,好寻个由头到船上一探究竟,却不妨一不小心与那妇人相撞,堪堪才抱住她稳住脚没有摔倒。
那妇人却在江浸月怀里猛地一僵,颤抖着问道:“姑娘,你身上熏的是什么香?”
“熏香?我没有熏香......”江浸月想了想,这才注意到腰间的香囊,这原是今日上午见到姜昼时他见自己染了风寒,便将他平日戴的祈福香囊给了她。
江浸月遂将香囊解下来,递到那妇人鼻子前:“这是我一个友人赠我的香囊,您闻到的是这香囊的味道吧?”
那妇人接过香囊,手指反复摩挲着,浑身颤抖得越发剧烈,“姑娘,你是、是从帝京来的吗?”
江浸月震惊,看着那妇人灰翳无神的眸子竟汩汩落下泪,泪水顺着她干瘪的面庞滑落,滴在那只香囊上,洇湿了上面绣着的无比精美的蝠桃纹样。
“大娘何出此言?”
那妇人却未回答,而是接着问道:“赠你香囊的友人可是宫中人?可是咸福宫中的人?”
“咸福宫?”江浸月统共也只入过那一次宫,对于宫中事并不大熟悉,却听出她这样以宫名代指的说法大约只有宫中的人才会有,于是问道:“您是宫中旧人?”
妇人将那香囊攥在手中,流着泪点头不止,道:“我从前便是在咸福宫,侍奉萧宸妃。”
江浸月讶然。
她暗自思忖着,在宠妃宫中供职、到了年龄遣散出宫的宫女,都该有一笔可观的荣养金,登记在册妥善安置,眼前这位老妇却双目失明流落在此,想来大约是犯了什么事被逐出宫。
可若真如此,想必个中有不忍言之事,她也不好问及,便道:“赠我香囊之人的确与咸福宫有关。”
“是了,是了,这熏香的味道,原是宸妃娘娘宫中独一份儿的,这刺绣的纹路也是宫中的路数......今年是昭是七年了罢,原来竟然已经过去十八年了。”
十八年?
“您的意思是,您出宫至今已经十八年了么?”
“是啊,十八年了。”
江浸月疑心窦起——姜昼今年正是十八岁,按理来说,宫中有皇子降生,为了替幼子祈福宫中都会大赦,眼前这妇人又是犯了什么样的罪才会被在十八年前逐出宫?
且这般推算下来,眼前这人最多不过四十五岁,却身形佝偻、容貌衰老得如同六七十岁的老妇一般,实在叫人生疑。
思及此,她还是忍不住问起:“十八年前正是三皇子降生的那年,您为何会在那年被逐出宫呢?”
那妇人原本泪水已经渐渐止住,闻言愣了一下,却道:“我不是被逐出宫的......我犯了错,托三皇子降生的福,宸妃娘娘宽宥了我,饶了我的罪,但宫中已经不能留我了。我是出宫后,出宫后......”
话没说完,她又止不住地哭了起来,却也断断续续讲起了当年旧事。
却待那老妇人哭完叙完,天竟已将白了。江浸月听见船外渐渐有了人声,便安慰了那妇人几句,将一旁的被褥为她盖好,这才离开。
回到客栈中,只见茫茫顶着黑眼圈翘首以盼,见她全须全尾回来,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小姐,你下次要走能不能说一声,我找了你半个晚上又等了你半个晚上,又不敢去问别人......”
“好啦,是我不好,我下次一定提前告诉你。”江浸月拍着她的背安慰道。
茫茫却没哭几声,便急忙擦了擦泪,道:“小姐,你快去府衙吧,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竟说表公子是杀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