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后果,其实荀彧和乔言踏上东庄的那一刻就猜出个七七八八。
颐指气使的佃长被忍无可忍的佃户们推翻,这场景扩大一千万倍,也就是黄巾起义的情节。
当然,乔言是不敢开这地狱玩笑的。
东庄的事情,倒不能说是佃户们的起义。
魏公仗着是魏夫人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确实是横行霸道。他自己的老婆死后没有再娶,每日的乐处就是去洛阳城那些花街里吃上两口酒。
醉了之后对佃户们非打即骂,而色眯眯的眼神直往他们的妻女身上拐。
王猛是去年春才娶的媳妇儿,欢天喜地带来庄子上住着,今年夏天快来的时候给他添了个女儿。
虽说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可是女儿水灵,长相随她妈妈,铁打的心看着也化了。
二娘五官端正,人又年轻。生产了没几个月便开始下地干活,雷厉风行。
魏公看到的并非一个优秀员工,而是她刚生产完毕的丰盈胸脯。
王猛虽然名“猛”,却为人窝囊,不敢维护自家女人,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就一个月前,魏公逮了机会和二娘单独相处——其实是蓄谋已久的锁了门,凶相毕露,企图逼她就范。
慌乱之中,二娘抓了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他的脑袋。
“我砸了很多下,是确保他断了气的。”
二娘倒是神色淡定,怀里抱着孩子哄着,像在说一个睡前故事。
“这姓魏的畜生除了我之外还祸害多人,他死不足惜。”
庄子上的佃户多多少少也是这样认为的。
魏公死相凄惨,黑色砚台上染了红色的血和脑浆。二娘摇摇晃晃从魏府走出来,手里还抓着那块凶器。
————
庄子里没几户人家,瞒不住任何风声。
佃户们很快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无人有所动作。魏公死了,自然是大快人心。
但爽是爽完了,这庄子似乎也是真要完了。
王猛腿颤抖着跪坐在地,一时没了主意。
众人都知道魏公每月都要在荀府刷上些存在,他的死讯绝对是瞒不住魏夫人。
虽没见过魏夫人,但平民们对士族的敬畏已然如同一座山。士族轻抬一根手指,平民的命就随风化去。
王猛一介屁民,认识的最大关系也不过是他二表哥——太常署之下的役人,顶多是外包工人。
“若是上头的人来问,岂不是…”
王猛哆哆嗦嗦,又想哭。他三个月的小女儿吃着手指,在母亲怀里安睡着。
“上头人怕是会报官吧。”
二娘擦拭着自己的手。魏公的血虽然早就擦干净,但那滚烫仿佛一直灼烧在她的手指。
二娘没有杀过人。
但她没有后悔。
“若是入了大牢,我们绝对只有死路一条!孩子要怎么办,我老娘要怎么办!”
王猛比她更崩溃。
他不是没想过逃跑。可是天下之大,他又能逃去哪里。
二娘比他沉着。她低垂着头,帕子一遍又一遍地擦着指缝。
“你们带着孩子跑,我去官家自首便是。”
王猛又不情愿,步子挪了半天也没迈出一步,腿软得爬不起来。
这人窝囊了一辈子,声音颤抖得下了决断。
“要死一起死。”
二娘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
王猛瑟瑟地看着她又一次踢开魏公的门,魏公的尸身还保持着脑浆迸裂的架势。
二娘背起那具尸体,腹便便像座油脂山一样的身体需要挖好大一个坑才勉强盖住。
她草草立了块木牌,并不是为了证明了他存在的痕迹,而且提醒她这货色沉睡在哪儿。
阴影笼罩着东庄,而二娘最后做下的决断便是——
拖。
借口魏公染病,好歹是拖过了夏收,荀府的掌事们多忙,并没有起疑心。
本想着若是能取代魏公向上汇报,或许能瞒住更长时间。
可是魏公的账簿和仓库的钥匙都藏在私密的地方,他们掘地三尺也找不到。这狡猾的老儿说不定也想到了这一天,连死都要拖几个倒霉蛋一起下去。
眼看着夏天过去,确实瞒不过去了。
二娘托付了认识的人,打算至少让女儿躲过这场灾难。
谁知来的并不是官府的人。
他们迎接来的并非沉重的铁铐链,而是一辆精巧的马车。
荀氏的金色家纹,在阳光下闪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