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行提起袍子上车坐下。

乔言摆出预备开跑的姿势，却看他手一伸，干脆地抓住了乔言的衣袖——那上面还沾了先前抄书时的笔墨，吓得乔言一激灵。

这一套流程实在行云流水。他的力气和脸蛋相当有反差，力道颇大。

“你的脚程能有车马快吗？”荀彧板着脸，“我们赶时间的。”

于是真变成了一起坐车的关系，并排坐的那种。

帷车不大，角落还硬生生塞了个小香炉进去，青烟袅袅，显得更加拥挤。

乔言只能小心地压住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尽量不碰到荀公子那看上去就不便宜的外袍。

她有些后悔自己也该换身衣服——这粗布衣虽说不是她在马厩的工作服，但乔言的衣服是混在一起锤洗的，不知为何便也有隐约的马粪味道。

她偷偷瞥了眼荀彧，竟然撞上了视线，吓得乔言一激灵，差点踢翻了香炉。

那炉子摇晃两下，乔言赶忙去扶。

荀彧又是揪住了她的袖子。

“淑女小心。这炉子还燃着香，怕是会烫。”

乔言又乖乖缩了回去，只觉自己像个土包子。

但也没关系，她本来就是土包子，是下人，是该跟着车跑一路顺带吃两口马蹄带起来的灰尘的人。

荀彧看着她有些懊恼的表情，眯眼笑起来。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像是玉雕刻的清冷，笑起来却带了丝狡黠，和一点点的…坏心眼打趣。

乔言没敢看他，因此并未发现。

只听他说到。

“淑女不必如此拘谨。也是，彧素日独自出行，实在没准备更宽敞的车，淑女见谅。”

…他这么客气做什么？

乔言更是惊慌。她向来木讷，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不是那种虚溜拍马，油嘴滑舌的老油条。

这舌头就像是被胶水黏了，半天哼唧出一句。

“啊哈哈，公子客气。我能坐这车就已经感恩戴德…”

荀彧没有再说话。

若是乔言看他一眼，便会发现这家伙笑得很是开心。

拜香炉所赐，车里实在是香气扑鼻。

乔言不懂调香，只知道有兰草的香气。温柔清甜，像是21世纪甜妹们喜欢香□儿五号…

什么乱七八糟的。

乔言试图把这荒谬的想法甩出去。

而停止了胡思乱想，车厢中更是弥漫了尴尬的气息。

乔言干脆掀开车帘一角，假装看风景。

倒也不只是“假装”。

出生以来，乔言也没几次出荀府的机会。即便出了荀府，也不过是代办采购，自然没怎么看过洛阳城。

虽然和想象中不太一样——空气质量不算太好，往来车马行人带来泥土纷飞。街道上没有所谓现代的瓷砖水泥，因此尘土飞扬。

临街有不少店家，倒也没太多卫生意识。有土飞来，便用张阔大的布又或者是自己的袖子，将灰尘蹭了下来。

乔言眼睁睁看着肉铺大叔的袖子上沾了油花，默默挪开视线。

车马路过集市，更是热闹。粮食器具应有尽有，集市几乎望不到头。

先是些粮米肉菜的铺子，作为生活必需品把守着集市的一头。屠夫吆喝着斩半扇肥猪，旁边铺子的妇人皱着眉头把两颗绿叶菜挪远了些。

而集市另一头，便不再是饮食男女。香料铺子装饰得典雅许多，老远处便是混合香味传来。

花花绿绿的小铺子前围着许多女孩，也有几个少男。东汉男子化妆也不是稀奇事，那几个少男正在对着胡粉挑挑拣拣。

乔言瞥见那化妆品铺子一排列的白色小瓷罐，内容物是红红的东西，也不知是胭脂还是口脂，看着实在新奇。

“也不知分不分色号…说不定在某处，还有美妆博主们传授化妆技术呢。”

她嘟囔一句，本只是自言自语。

谁知荀彧从她背后探身，“淑女对这些感兴趣？”

“自然是感兴趣，”乔言想了想，“因为没见过。”

她本意倒不是卖惨，而且单纯站在现代人的角度，觉得这些很有意思。

但是荀彧明显理解错误，表情僵了一瞬。

小公子大概从来没想象过平民的生活，也从没想过这世界上有个没逛过大集，也买不起化妆品的女子，一瞬间有些愣愣的。

荀彧先前确实没关注过下人们。对士族来说，他们和自己并非同一等级的“人”，而更像是物什。

当他开始帮荀爽管家，也终于有了些对他人的尊重意识。下人也是人，他们理应得到平等的待遇。

荀彧向来是愿意改正的，愧疚之心更是鞭策着他。

荀彧抿唇，憋出一句，“往后…你若想来，可以随时找我。缺了什么，也都告诉我，我会尽力安排…”

仁义这一块。

乔言咧嘴，“啊呀，公子实在是大好人。”

她并没有放在心上，转头又去欣赏充满活力的洛阳。

古代虽说工艺没那么发达，却可贵在纯手工制作，外加材料都是纯天然，透出一种自然的古朴感。纯然的手工雕饰，却因为刻入手工者的灵魂而显得生动。

乔言虽不戴饰品，看着路过人们头上搭配黑色发丝的发饰，衬得皮肤颇水灵的耳饰，心情倒也愉悦起来。

“不愧是洛阳。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她如此感叹，单纯出自一个平民的目光。

笼罩在洛阳城上的阴影，目前还无法影响到普通人的小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