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腊梅的香气在风里飘散,一阵一阵的,不浓,但一直在。
“谢大人!”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谢辞转过头,看到惠宁郡主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本画本子,笑眯眯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系着鹅黄色的长裙,发髻上簪了一朵绢花,是腊梅的样子,鹅黄色的,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郡主。”谢辞微微颔首。
她走过来,看了看谢辞,又看了看黎沧,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表哥,你不是说有话要跟谢大人说吗?”她眨着眼睛。
黎沧看了她一眼。
“没有。”
“没有?”郡主歪着头,“那你刚才站在树下等了大半天,等谁呢?”
黎沧没有回答。郡主笑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谢辞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谢大人,后院还有一株白梅,还没开。等开了,我让人去告诉你。”
她不等谢辞回答,快步走远了。
谢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风吹过来,腊梅的花瓣又落了几片,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掉。
“她一直这样?”谢辞问。
“一直这样。”黎沧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别理她。”
两人从后院回到书房。桌上那杯凉茶已经被换成了热的,旁边多了一碟点心,不是桂花糕,是茯苓饼,薄薄的,半透明,夹着核桃仁。谢辞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脆的,不甜。
“刑部那边有新消息吗?”他问。
“没有。”黎沧在对面坐下,“赵横今天早上回来了一趟,说城外方圆百里都搜遍了,什么也没找到。”
“运河方向呢?”
“也查了。没有。刑部的人在运河沿岸的码头查了半个月,没有发现齐王上船的记录。”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齐王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他不会跑远的。”谢辞说。
“我知道。”黎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他能藏这么久,说明有人在帮他。不是一两个人,是一个网。”
“网?”
“粮食,饮水,消息传递。一个人躲在深山里,撑不了这么久。他背后有人。”
谢辞看着黎沧。黎沧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那个标着“渡口”的位置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怀疑谁?”谢辞问。
黎沧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廊下的风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两人之间的茶杯上。茯苓饼的碎屑落在碟子里,白白的一层。
“不知道。”黎沧说。
谢辞没有再问。
傍晚的时候,谢辞从太尉府出来。九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芯刚换过,亮得很。
“大人,回府吗?”
“回。”
马车动了。谢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想起黎沧说的那句话——“他背后有人”。齐王背后有人,那个人是谁?能在京城附近调集七八十个黑衣剑手,能把齐王藏得无影无踪,能有这样的能力,在京城屈指可数。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零零星星的说笑声。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车帘放下。
回到谢府的时候,院子里很静。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冷的,像一块白玉挂在黑布上。
他转身回了卧房。点亮了灯,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没有躺下。
他想起黎沧今天站在梅花树下的样子。穿着一件玄色的厚袍,领口翻出一圈灰白色的毛边,站在满树黄花下,不说话,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这些细节。
他吹了灯,躺下。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齐王跑了,案子没结。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迟早会露出马脚。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