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警破开了三号仓库冷藏区的铁门时,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像是海边集市丢弃的死鱼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的味道,有人当场干呕了一声。
手电筒的光柱切过黑暗,最终聚拢在仓库最深处的角落。
那张脸还勉强维持着人类的轮廓,五官依稀可辨,金丝眼镜还架在鼻梁上,歪向一边,不过,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已经变了。
而脖子以下……白大褂被撑裂成碎布条,挂在嶙峋的肩胛上。
张博士露出来的皮肤是一种灰绿色的、湿漉漉的状态,两条手臂已经完全看不出是手臂,变成了粗壮的鳍肢,末端连着半透明的蹼膜,像青蛙的脚掌,又像鱼类的胸鳍。
他的下半身泡在一滩混浊的黏液里,双腿严重变形,脚趾之间长出了长长的蹼,裤腿被撑得炸线,露出底下正在溃烂又正在增生的小腿肌肉。
张博士还活着,而且这个过程还在继续。
他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来。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当然不是对别人的恐惧,是对自己的恐惧。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像是被水淹没的声音。
“别……别过来!”
张博士正在从人变成人人喊打的鱼怪,他的声音不再是那个在学术报告厅里侃侃而谈、每句话都掷地有声的张博士,这声音像隔了一层墙壁,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声带的震颤。
武警们下意识举起了枪。
带队的武警队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臂明显在用力绷着,枪口对准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东西。
“……张博士?”
那东西猛地抽搐了一下,似乎这个名字戳中了他最后的、还属于人类的神经。
“是我!是我!”他剧烈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惜那双正在变形的腿根本撑不住他的身体。
很快他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那滩液体里,浑身沾满了黏糊糊的水渍,“别开枪!是我!我还没有完全……我还能控制……”
姜青竹的手死死捂着嘴,她没想到误打误撞还真让他们蒙对了,那谢弥岂不是………
她看着眼前陌生的人,一种恐惧感涌上心头。
毕竟三天前,基地的全员大会上,张博士还站在台上,手里握着激光笔,身后的大屏幕上投射着密密麻麻的研究数据,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正在做的,是全人类最伟大的事业。”
他顿了顿,环顾台下数百张仰视的面孔,嘴角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悲悯的微笑。
“这项研究的成果,会让我们的后代再也不用害怕异变,你们的家人,你们的父母,你们未来的孩子,都会被拯救,而这一切………”
“是全人类的荣誉。”
台下掌声雷动。
姜青竹当时也鼓了掌,她记得自己坐在第三排,仰着脖子看那个站在高处的男人,觉得他像一座山,坚不可摧,永远不会倒下。
而现在,这座山变成了一摊湿漉漉的、正在腐烂的血肉,瘫在仓库冰冷的水泥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研究了异变!”张博士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是触底反弹的疯狂,他的下肢猛地拍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我对人类的贡献………你们知道我对人类做了多少贡献吗?”
“我的论文被引用了上万次!我建立的模型是整个学科的基础!没有我,你们连异变的原理都搞不清楚………”
他越说越激动,那双眼睛几乎要撑裂眼眶,身体正一刻不停的发生变化,增强。
枪声响起,他暂时躲进了一堆冻货深处,他冲着外面的人叫喊着,“你们不能杀我!我是人类最重要的资产!我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有价值!”
武警队长的手在发抖,但他的枪口始终对准那个方向。
“张博士,”他的声音很涩,一字一句正直有力,“你已经……变异了,这是规定。”
“规定!”张博士发出一声尖锐的、近乎狂笑的声音,那声音里有太多不属于人类的频率,震得一旁货架上的金属板嗡嗡作响,“规定是我参与制定的!那条规定写的是完全异变者就地清除,我还没有完全异变!你们………我的脸还在!我的脑子也在!我还在思考!我还能说话!”
他疯狂地指着自己的脸,手指的指甲有些尖,几乎很快在那张还有七分人样的脸上划出几道血痕,绿色的。
“你们看清楚了!我是张维远!我是这个基地的首席研究员!我是人类的功臣!你们谁敢开枪?!”
仓库里安静极了。
不过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此刻正缩在角落,武警不清楚里面的情况,不敢贸然进去。
张博士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和从他喉咙里不断涌出的,像震动一样的咕噜声在仓库最里面。
王志勇从武警身后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红红的,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此刻躲在那里。
“博士,你说过……你说过变异的,都回不来了。”这句话很轻,轻到几乎被仓库里的回音吞没,张博士却听到了,他的疯狂在这一刻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瞬间瘪了下去。
张博士愣愣地盯着地面,那张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瞳孔就快消失了,他感受到自己身上那些散发着腥臭的□□,忽然笑了,“回不来了……”
他重复了一遍。
“是啊……回不来了。”所有的惶怒和疯狂此刻都从他身上出现。
他仰起头,看着仓库灰蒙蒙的天花板,嘴角还挂着一个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我研究了那么久……那么长的时间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退潮的海水。
“到最后……跟别人也没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