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点了个楼层,不过抬眼间,他就发现19层的按键跟其他的不一样,是白色的,特殊的。
特殊的,也许就意味着它的环境也是特殊的。
谢弥又按了一次。
他要上十九层。
等电梯真正停在那层楼的时候,谢弥犹豫了,但哐当一声门开了。
他不知道他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要知晓什么样的秘密,不过,他做了心理准备。
谢弥深吸一口气,走出电梯。
他没猜错,这层楼很空,根本没人,那么也就意味着没有多少人能有到这里的权限。
谢弥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最后,他停在一个房间面前。
房间门口标着一个名字[零号核心区],房间是密码锁形式的,也可以插卡。
谢弥把手中的卡放上去。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此刻,周三回到办公室,那么他就会发现有人偷了他的身份卡。
谢弥一路过来,这些楼层里到处都是监控,他早就被拍到了,东窗事发是早就预定的事。
所以无论如何,他今天都要知道研究所的秘密。
或许这样才能更接近真相,了解漩涡的一切。
又滴了一声,房间门打开。
谢弥脚步没停,他几乎决绝地进入了那个房间。
门开的瞬间,他看见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容器,周围也堆砌着各种小的透明玻璃型容器。
但最中心的那个容器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罐纯白的水。
有几个小气泡在水中诞生,起初只是微小的一点,像一粒粒透明的银珠,又像是水底深处忽然睁开的眼睛。
随着它们缓缓上升,这些气泡便成了倒悬的水晶球,薄薄的壁膜映着周围的光。
有时单个地、安静地向上飘去,有时三三两两、推推搡搡地追逐着。
在上升的途中,它们微微地颤抖,仿佛在犹豫,又仿佛在舞蹈。
光线穿过它们的身体,把它们变成了小小的透镜,把身后的世界扭曲、变形。
这简单的、透明的、短暂的存在,让谢弥看着看着,竟有些出神了。
研究的秘密就是这个东西?
这罐水?
谢弥走上前。
他想从中找出其他的秘密,可看来看去,这好像真的就只是一罐水,没有什么特别的。
谢弥下意识伸手摸上去。
他的指尖刚触碰到这容器霎时,有无数个声音在耳朵边炸开。
整个世界像是从内侧被翻过来了。
轰隆—————
谢弥还没来得及尖叫,脑子就像被人挖出来,踩碎了一般。
声音全部涌出来。
不,不是声音,是欲望本身在尖叫。
谢弥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成碎片,每一片碎片上都站着一个活着的人,正在用全部的灵魂嘶吼着我要。
交易大厅里,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他的欲望是一把生锈的刀,正一下一下剜着自己的肋骨,我要更多,更多,更多。
那个“更多”的声音,是一股黑色的焦油,从谢弥的耳朵里流出来。
贫民窟里,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正对着碎镜子里自己的脸,她想要离开那里,想要读书,想要变成另一个人,她的欲望像硫酸一样浇在谢弥的视网膜上。
酒屋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悄悄看着邻桌年轻女人的后颈,那个念头是色情,是饥饿,一种要把另一个人活活吞下去的饥饿。
还有一个醉汉想要回家打老婆的冲动,一个政府官员想要收受贿赂的念头,像活物一样在谢弥胃里翻搅。
声音在叠加。
“我要钱!我要钱!”
“为什么我的粉丝这么少!”
“我想回家,我不想变成鱼怪!”
“我的孩子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没人喜欢我?”
“最后再赌一次,我一定能赢回来!”
“我好累!”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难道我的后半生都要在监狱里过了吗?”
“唉,今天的作业好多,又要写到凌晨了。”
“别人都行,就我真的不行吗?”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手术费这两天我一定会凑齐的!”
“好饿,真希望有一天能吃饱饭。”
谢弥的脑子里,就像是所有人类同时把心掏出来摔在地上。
每一个心脏碎裂的声音都不同,但都一样空洞。
因为欲望落下去的地方,从来什么都没有。
谢弥就这么几秒内迅速抽回手。
刚刚他脑子里的声音太大了,那是一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全世界所有的发电机同时在谢弥头骨里运转,把每一寸骨头都震出裂纹。
因为没有,所以想要。
因为永远不会有,所以永远都在要。
每一个人的欲望都是一颗中子星,质量大得惊人,体积小得可笑,最后全部坍缩成一个点,一个无限小、无限密、无限黑的空洞。
谢弥感觉到那个空洞正在他胸腔里长大。
它向外扩张,吞掉肋骨,吞掉肺,吞掉脊椎,吞掉整个躯干,然后继续向外,吞掉房间,吞掉城市,吞掉地平线。
谢弥张着嘴,却喊不出来。
那些所有的欲望彻底在他体内消失时,他才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