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
铁轨冰冷地延伸向远方,列车的汽笛声已经在山体间回荡。
火车钻进隧洞的时候,世界忽然就没了。
声音先于光消失,铁轨的哐当声被揉成一团闷响,在岩壁间撞来撞去,像有什么东西被困住了。
窗玻璃上,谢弥的脸浮起来,苍白的,有种没休息好的病弱气息。
“我们选择放弃勇哥吧。”
他在一阵纠结过后,似乎真的已经没了办法,
那种感觉,不是慢慢来的,是脑子思考的声音先停下来,当然不是想通了,只是转不动了。
所有的可能性像被推倒的积木,散了一地,谢弥蹲下来看了很久,发现没有一块能拼回去。
他甚至不再去算“如果当初怎样”,他连后悔都累了,后悔是需要力气的,而谢弥的力气已经被“想办法”这件事,一点一点地抽干了。
这车厢里好像有很多人,但实际上只有他和姜青竹,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隧道里的风从窗缝挤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种石头深处的潮气。
黑暗不均匀,隧道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昏黄的灯,倏地过去,倏地又过去,把人的影子拉长又吞掉。
车厢里的日光灯管反而显得更白更冷,照着这里的一切,这一切像是悬浮在某个不真实的空间里,既不属于外面的世界,也不属于它自己。
几分钟后,光从前方劈进来。
先是细长的一条,亮得刺眼,像刀子划开纸箱,接着整扇车窗都亮了。
群山扑进来,绿得让人一时不知道该看哪里。
隧洞口像一幅画框,框住对面山坡上的房子、电线杆、一条往山下跑的小路。
刚才在黑暗里养出来的那种安静还在谢弥眼睑内侧,舍不得散。
然后是河,铁路沿着河谷走,河水浑黄,大概是上游下过雨。
对岸的公路细细的,有卡车慢吞吞地爬,扬起一溜灰。
隧道又来了,这回是连着的三个,一个比一个短。
每次冲出黑暗都像重新投胎,山崖上的野花、半山腰的羊群、拐弯处忽然逼近的岩石纹理,每一帧都新鲜得让人想伸手去摸。
山势渐渐矮下来。
安静的时间似乎足够了。
还剩二十分钟。
谢弥带着姜青竹开始往车头走,他们要去控制室。
隧道少了,桥就多了。
过桥的时候能看见下面的河滩,有人在钓鱼,小得像棋子。
大片的田,稻子刚割过,剩下短短的茬,黄褐色的,一直铺到山脚下。
田里有白鹭,不飞,就站着,火车过去了也不抬头。
房子又开始变密,先是散落的农舍,白墙灰瓦,屋顶上晒着红辣椒,然后是一排一排的楼房,阳台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子,
火车经过了城市,有高架桥、广告牌、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闪着阳光反射过来的光线。
隔一会儿火车又慢下来,哐当声变得细碎,像在清嗓子。
谢弥和姜青竹站在了车头,也就是控制室。
控制台的屏幕散发着冷白色的光,线路图上,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沿着轨道高速移动,那是列车。
两个绿色的光点静止在轨道末端,A线一个,B线两个。
也就是,轨道的左侧绑着一个人,王志勇。
右侧绑着两个人,短发女生和周三。
[时间不足十五分钟!]
[请选择道岔方向:A线 / B线。]
谢弥站在调度台前,双手却没有立马放在键盘上。
他的目光越过屏幕,看向调度大厅落地窗外的轨道,远处,列车的头灯已经出现在视野边缘。
谢弥知道时间要到了。
他开口,语气平静,“我想问一个问题。”
既然是这样形式的游戏,那么鱼跟上次就不一样,它可以进行交流。
谢弥问出来的瞬间,果不其然,鱼的声音出现了,鱼回应了他,[请说。]
“道岔控制系统,是不是只有[必须选择]这个选项?有没有锁定或者禁止操作的选项?”
它说,[见习调度员权限不足,仅可执行A/B二选一操作。]
选择现在就立在谢弥面前,仿佛是一只沉默的审判之手。
空中浮现出红色的倒计时数字仍然在跳动。
[提示,电车难题规则,列车不可停,请做出选择。]
13:47。
[选吧。]那个淡漠的声音再次从虚空中传来,还是那条鱼的,它像是这里裁判,又像是规则的化身。
[向左,救两个人,杀一个人。]
[向右,救一个人,杀两个人。]
[什么都不做,我将默认为‘放任’,三人死亡。]
谢弥还是没有去碰屏幕。
他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片虚无,但他精准地锁定了某个坐标,仿佛那里站着一个真实存在的“神”。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列车的轰鸣。
虚空沉默了两秒。
[说。]
“这个操作的设计,是不是意味着您赋予了我‘选择权’?”
[是。]鱼回答道。
“那您同时也在说,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三个人会死,所以,您默认‘不作为’也是一种选择,对吗?”
[……是。]
谢弥点了点头,嘴角此刻才真正微微扬起。
他转身抬起手,却还是没有按下,而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整块显示屏的中心,像是在挑衅。
“好吧,我现在要做出我的选择。”
姜青竹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绕到谢弥面前,伸手挡住了面板,她的眼神带着某种倔强,“真的要选择杀了勇哥吗?”
“让开。”
只有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进深井,沉甸甸地落下去,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姜青竹没动,她咬紧了牙关,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株被风吹得弯了腰却不肯折断的芦苇。
谢弥终于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掠过水面的蜻蜓,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收了回去。
谢弥伸出手,没有用力推开她,只是将她挡在屏幕上的手轻轻拨到一旁,那动作几乎称得上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说,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没有第二个选项。
虚空中的声音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没感情的声音隐隐透出一丝喜悦:[请做。]
谢弥的手指还差几厘米就要按下按钮,可在这个瞬间,他顿住了,悠悠地声音传入空气中。
“我选择,把选择权交还给您。”
[……什么?]
谢弥再次转过身,背对那小块屏幕,面朝虚空,双手插进口袋。
明明刚才还要死要活,这人的脸色因为选择变得难堪,现在却像笃定了自己一定不会选错一样。
谢弥的姿态松弛得像是在咖啡馆里闲聊,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您给了我[选择权],但同时也设定了[必须选择]的规则,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如果[放弃选择]本身是一种选择,那么我放弃选择,就等同于我做出了选择。”
“如果您判定[放弃选择]不算选择,那就意味着您在强迫我进行选择。”
“所以,您是不是就从一个裁判变成了一个加害者。”
谢弥的声音顿了顿,看着虚空,眼神平静却锋利。
“一个强迫他人杀人的“神”,有没有资格被称为‘公正’?”
沉默。
倒计时还在走。
05:52。
这个规则本身,貌似就是在求一种公平,可它给出的这个问题,从来都不是公平的,如果必须要做,也就意味着必须死人,所以无论怎样都是不合理的。
[你在诡辩。]虚空中的声音冷了几分,
[规则的设定不容置疑,你必须选择路线,这是唯一的选项。]
“是吗?”谢弥歪了歪头,“那我再问您一个问题,如果我不动,三个人会死。”
“那么这三条人命,您会算在谁的头上?”
鱼沉默片刻后,只道,[算在你的‘不作为’上。]
谢弥笑了一声,“所以您可以判定我的‘不作为’有罪,那么,我选择,一个人或者两个人会死,您又会判定我‘作为’有罪吗?”
“在这个观念里,事实上‘不作为’和‘作为’都是有罪的。”
鱼这次似乎是被谢弥问住了。
“您不会。”谢弥替它回答了那个问题,“您不会判定‘作为’是有罪的。”
“因为您会说[这是规则允许的选择]。换句话说,同样的[杀人]结果,您认为[不作为]是罪,但[作为]不是罪。这叫什么?”
谢弥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
“这叫双标。”
“一个双标的裁判,没有资格裁决他人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