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明明在出门时警告过他了,不要去大街上骑车,可他没有听,还拉着姐姐一起。
那个喝醉酒的司机开着车横冲直撞的时候,姐姐把他推开了。
可她自己却被卷入车底。
时间不会淡忘过去,也不会掩盖他的罪行。
他的母亲从那以后就疯了,时常一个人抱着姐姐房间里的洋娃娃说话。
周三认为自己是一个有罪的人,一个有罪的人是怎么配好好活着的呢?
他尝试过自杀,后来机缘巧合,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心中有了另一个打算,但这段时间下来,他不知道自己的打算还对不对,还该不该那么做,他好像又陷入了纠结。
最重要的是,他必须承认,他接近谢弥的目的其实不是那么单纯。
因为在他第一眼看见谢弥的时候就发现谢弥跟自己的姐姐长的有些相似。
两人大约有五六分像。
谢弥眉眼生得精致,乍看真有几分像女孩样,跟那种硬朗的剑眉相比,他是那种弧度柔和的弯眉,下面一双含水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得像是描过眼线。
但再看第二眼,就能发现那鼻梁是高挺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骨感,下颌线条虽不很锋利,却也干净利落。
这人笑起来时,脸颊会漾出浅浅的梨涡,这一点跟他的姐姐尤为相似。
尽管过了那么久,家里面有关姐姐的痕迹和照片都被他的父亲扔掉了。
可是周三没有忘记,他始终没有忘记姐姐的模样。
姜青竹闻言抹了抹眼泪,“我一直来都没帮上什么忙,还是我去吧。”
他们三人,这时候出奇地默契。
谢弥却道,“等等。”
“公平起见,我们还是抽签吧。”
谢弥没说话的时间里好像决定好了什么。
他问了一下在场的人。
“你们身上有纸吗?”
一群人怔愣了几秒,就这么下意识开始摸兜。
短发女生把手伸进衣服口袋。
她只找到了一张没用过的卫生纸。
是那种白色卫生纸,这里条件有限,也没有笔,什么都没有。
“这种行吗?”短发女生是这里最先想办法的人,也是最淡定的人。
她似乎不太在意谁会死。
女生把纸巾拿出来,伸到谢弥面前。
谢弥看了一眼,其他人身上什么都没有摸出来。
“可以。”他回答完,就接过那张纸。
谢弥把这一张纸巾撕成不同长度的条状。
搓成小纸团后,谢弥摊开手。
“现在,选吧。”
那些纸球在他掌心。
他那双眼睛始终澄澈着,不起雾,也不映照任何人的焦灼。
这算是一个很公平的决策了。
只有谢弥自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捶鼓。
他根本没有面上这么冷静。
本身那张纸就不大,现在搓成团的纸条,五个大小都相同,看不出什么区别。
里面有长有短,长短相差不大。
这几个小小的纸团就像五颗定时炸弹,谢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人先动手。
接着,谢弥想了想,又把纸团往桌上一撒,五个纸团躺在斑驳的桌面上。
“现在选吧。”他盯着桌上的东西,眼睛没眨一下。
“最长的三个人去。”
倒计时的时间还剩八分钟。
王志勇先伸手去拿,他随手拿了一个起来,慢慢展开。
其余三人也先后拿上自己该拿的。
谢弥没有立刻动,他最后才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拿起了桌上仅剩的一个纸团。
四只手摊开在明亮的光线下。
四个纸团被展开。
有三张脸变得煞白。
短发女生,周三以及王志勇他们三人手里的是死签。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谢弥。
他的纸团也展开了,平铺在掌心,比别人的短了一截。
“你运气真好。”短发女生看着谢弥手中那截纸。
谢弥没说话,只是看完后把纸团揉在自己手心。
周三又像是松了口气。
还好,起码谢弥没事。
王志勇的情绪只是刚才那一下动了,人在知道自己要死的那一刻最紧张,其他时候大概率都是接受的状态,他现在看着也算平静。
他一直觉得很多时候都是命。
不过,好在他的妻子还能活下去,张博士之前承诺过,如果他死了,还会有一笔钱打到卡上,足够他的妻子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也有私心,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觉得牺牲无所谓。
所有人在知道结局后,等待的这十分钟是最难熬的。
姜青竹看着自己手里的短签,不清楚自己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这个消息是突然降临的,就像一滴墨水忽的滴进一杯清水里,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染黑她全部的世界。
其实,她也在恐惧那个抽象的、必然的终点。
她害怕是自己,所以在心里默默祈祷,不要选中自己,但她也不希望选中别人。
现在结果出来了,是她熟悉的两个人,他们的生命倒计时仿佛被明确地贴在了日历上,变得如此具体、如此触手可及。
她又开始后悔,她想为什么不是她呢?
姜青竹用她那套自卑的标尺,在心里偷偷地衡量。
周三比自己优秀,王志勇比自己有用,他们似乎比她更被世界需要和喜爱。
为什么是他们?
她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懦弱,只敢在心里默默地想。
可这个想法过后,她又带着一丝被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庆幸。
自己不用死了。
只是,这个念头刚爬进姜青竹的脑子,就像一条毒蛇咬住了她的心。
她惊恐地发现,在内心深处,在那片她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泥沼里,居然盘踞着一个如此可怕的逻辑,“他们死了,我就不用死了。”
这个逻辑太恐怖了,像一根冰凉的针,瞬间刺破了她刚刚涌起的那点本能的悲伤,巨大的羞耻感立刻淹没了它。
她不敢把这个悲伤过后涌起来的想法告诉任何人,
姜青竹看着他们,眼神里除了怜悯,更多了一种复杂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那里面有歉意,还有一丝病态的、对他们“替死”的感激。
这份感激太沉重、太扭曲了,压得姜青竹喘不过气。
她比从前更沉默,她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仿佛这样就能减少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占地面积”,让那个会指向她命运的箭头,再一次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
但灵魂的深渊在冷冷地看着她,提醒她,你是一个靠着朋友的死亡,才偷来一段生命的人。
你的余生,都将是这偷来时光的,有罪的见证者。
“我………”姜青竹鼓起勇气,还想说点什么。
但王志勇伸手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她。
“妹子,你别自责,这是我们自己抽到的纸条,又不怪你。”
姜青竹声音更颤抖了,她嗓子好像堵上了什么东西。
谢弥同时也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之上,只停了一下,就放开,算是象征性的安慰了姜青竹。
可她却感觉这个时刻愈发羞耻,自己就像一个正在接受审判的罪人,低垂着头,等待最后的判决。
然而,法官却从高台上走下来,脱下自己的法袍披在她发抖的肩膀上,轻声说:“别怕,没事的。”
这完全违背了世间所有的逻辑,她本该是给予他们安慰的人,她本该是那个站在阳光里、向坠入深渊的朋友伸出手的人。
可现在,被深渊吞噬的那个人,却在黑暗中仰起脸,对自己露出了微笑。
姜青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发出尖锐的嗡鸣。
她想问:“你们在安慰我吗?你们……一个………快要死的人,在安慰我?”
这个问题本身就像一把刀,把她整个人从中间劈开,一半是困惑,一半是比困惑更深的,无处安放的惊惶。
羞耻感也在这时候彻底决堤。
如果说之前她对自己卑劣念头的厌恶,还像一条暗河在心底无声流淌。
那么现在,王志勇的安慰就像一束探照灯,把那条河整个照亮,照得纤毫毕现。
王志勇在安慰她。
用所剩无几的时间、力气和温柔,来抚慰她。
她觉得,王志勇的善良太过纯粹、温暖,就像一面多明亮、多无情的镜子,把她的自私、卑劣和龌龊照得清清楚楚。
姜青竹现在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缩成一个点,缩进车厢缝里。她想对他们喊出来:“不值得!你们都不知道我脑子里转过什么念头!”
但她喊不出来。
她只能坐在那里,像一根被钉死的木桩,承受着善意的浇灌,而每一滴善意落下来,都像硫酸一样腐蚀着她的心。
在这巨大的羞耻和痛苦之下,是一种姜青竹从未体验过的、被彻底击穿的复杂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