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了,车里的人惯性往后仰了一下。
到了。
谢弥听见开车的人打开了车门,高筒靴踩在沙土上,砰的一下车门关上。
一分钟后,后车门被打开。
黑暗消失。
警员一个接一个的下车。
出了装甲车,谢弥一眼就认出这地方是哪里了。
他家后面那条街道。
一栋栋老旧的居民楼伫立在这里。
一些楼已经成了废墟,不知何时坍塌的,谢弥没离开这多久,这么短的时间,变化太大了。
大到他快认不出这是他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地方。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家,家里那条新买的鱼不知道还活着没,可能已经因为太久没换水,死掉了。
林越站在一边推了推他的肩膀,“这里之前发生过暴乱,你看见对面那栋楼了吗?”
“哪栋?”
谢弥一眼望过去,太多了,他没分清林越说的是哪个。
“就那个变成废墟的,最严重那个。”
“哦,看见了,怎么了?”谢弥不知道林越突然说那栋楼是什么意思,就顺嘴问了句。
“那栋楼,全楼的人都感染了。”
谢弥面色凝重,“这么严重?”
“都说了拾翠街感染的人多,难不成你以为是开玩笑的?”林越笑着看向他。
他又让谢弥猜,“那你猜他们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谢弥摇摇头,“这么多人……不,鱼怪………难不成全杀了?舆论影响应该很大吧?”
林越面上没什么波动,只道,“你猜对了一半。”
谢弥:????
林越科普道,“他们是怕舆论,所以提前封锁了消息,后面军队直接拿着大炮来轰的。”
“啊?”
谢弥嘴唇微微张开,在林越这句话说完后,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在那里无声地翕动着,眼白包围了瞳仁,让他的那双眼睛看起来像受惊的动物。
林越余光一直停留在谢弥身上,两秒钟后,终于憋不住笑了,“哈哈哈,你还真信了?”
“谢弥,你怎么这么单纯?”
林越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谢弥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他狠狠一锤打在林越背上。
“你有病吧。”
林越像是没感觉一样,抬头又盯着谢弥的脸哈哈笑了两声,“早知道我就带手机来了,一定要把你这个表情拍下来。”
队长站在最前面,林越的动静有点大,他咳嗽了两声,眼神甩过去,林越立马收了声。
接着队长交代了一些关于这次行动的具体情况,跟林越之前与谢弥说的,没什么区别。
“感染者在十三楼 ,门牌号是529,武警队已经上楼了,现在我们分两队上去,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谢弥被安排到了第二拨。
等他们上去时,才发现这栋楼也已经破败不堪,电梯坏了,他们只能一步一步走上去。
有些楼层的房门损坏了,屋子里空无一人,大概已经感染,被医务人员拉走。
那些房间里结上了许多蜘蛛网。
雪白的蛛丝牵扯着挂在房顶,白色的墙面在那个小角,看过去灰蒙蒙的。
楼道里充斥着消毒水掩盖不住的腥气,像潮水退去后搁浅的鱼获。
前面人的枪口始终指着转角,紧盯着上方。
此刻,是下午六点。
从楼道里望出去,太阳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晕,像溺在水里的灯泡,勉强把天边染成病恹恹的橘红色。
那种红不干净,掺着灰,像干涸的血,又像铁锈在水里洇开。
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边缘被那点残光照得发亮,却又亮得让人绝望,像是临死的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
这时候的天色,介于死灰和深蓝之间。西边还剩一条细缝的光,窄得像刀刃,把地平线切成两半,上面是正在逼近的夜,下面是一座已经快要死去的城市。
那些废墟的阴影正被拉长。
扭曲的钢筋从其中一个老旧倒塌的大楼里戳出来,斜着的影子像无数根手指,指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市中心,可惜,市中心的情况也不算好。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另一种说不清的鱼腥味。
扬尘在光线里缓慢飘移,像雪,却不是白的。
谢弥心里很乱,他总是对危险的预知有很强烈的感应。
一群人放轻脚步,抵达了十三楼。
529的门牌号生锈了,歪歪地挂在那。
一扇不算多好的木门也安静待在那,门是松木的,上面沾满了黏滑的液体。
房门没有打开,第一拨上来的人也没在门边。
他们不见了?
副队长有些疑惑,对讲机没有收到任何指令,他们前面的人都去哪里了?
已经进去了吗?
可就算进去了,那门里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举着枪,暂时没敢做其他指示。
明明他们第二队的人只比第一队的人晚上去十分钟。
谢弥站在副队长后面,危险果然比他的直觉来得更快。
伴随着砰的一声,门四分五裂,从里面炸开。
瞬间,门碎成几大块,拍在墙壁上,险些砸在他们身上。
人的本能迫使他们后退几步,持枪应对。
小的,散落的木屑被弄得到处飞,一部分弹在不锈钢楼梯扶手上,木屑从楼上落下去,一层一层,落到底,听不见声响。
接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躯体从里面飞出来,翻滚几圈,滚落到他们脚边。
如果不是这具尸体身上残留的制服碎片,上面写着武警两个字,谢弥真的认不出来这是他们的人。
抬头看去,屋里的场景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整个屋子几乎被血液涂满。
可首先涌出来的不是血腥味,而是一股浓重的、带着甜腐气息的腥臭,像搁浅了三天的鱼,被捡起来,然后闷在四十度的车厢里。
房间里安静得像深海。
只有灯管偶尔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和血泊边缘一滴血珠沿着地砖边缘缓缓滑落的声音。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悬在房顶。
地上躺着的人不动了,他们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扔下来的布偶,四肢反关节地折向不该折的方向。
他们的血从身体下面漫出来,沿着地砖的缝隙缓缓爬行,在最低洼的地方聚成一洼,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
有的根本看不出人型,被损坏的桌子腿插进身体,然后泄愤似的按在墙壁上。
还有的人被吊在房间破旧吹风机上的,尸体悬挂在那,似乎是凶手在向他们示威。
屋里已然尸横遍野,
他们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
副队长见情况不妙,抓起对讲机就大声道:“拾翠街请求支援!拾翠街请求………”
他这句话没说完,那怪物就从门口侧面的墙壁边出现,是慢慢走出来的,倚在门边。
这副场景看过去,就像一只飘过来的悄无声息的鬼魂。
它那双眼睛已经异化成一双比绿豆还小的模样。
这是谢弥第一次真正近距离观察这个鱼怪。
它的头太小了,跟它的身体比例比视频里的看上去还要不协调。
异变后,它的身体变得很强壮,普通的家居服被撑破,尽管没有人说话,可气氛仿佛自动凝固。
有时候,眼睛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就成了一辈子的囚徒。
他们没反应过来,也没有人开枪。
一种措不及防的危险在此刻,真正降临。
当所有人意识恢复,举起枪准备射击时,它比他们预想的都要快。
它的手掌伸向副队长,似乎只虚虚地握着,副队长的身体就腾空而起,被迅速拉拢过去。
谢弥和林越就站在腾空的人身侧。
两人下意识去抓住他的一个胳膊。
一人抓一只。
可刚抓上,副队长的身体就十分迅速地往前飞,像有一只操控他身体的大手在暗自跟他们较劲着。
这只怪物好像具有魔力,它只是伸出来手,并没有去碰副队长,副队长却被固定在半空中,随后朝它飞去。
默契地是,谢弥和林越两人都没松手,
他们三人最终还是没能逃出过,怪物抓住人往后一退,闪退到房屋中央。
谢弥和林越跟着被一把拽入屋内。
或许是觉得挂在副队长身上的两个人太碍事。
它站立在那,头部发出了一阵刺啦的声响,像是被彻底激怒。
谢弥和林越根本反应不过来,就被一股外力拍开。
两个人一起弹飞出去。
林越率先撞上一旁的桌脚,后背仿佛被人打了一闷棍,他身后的桌子跟着被撞歪,其他桌腿划着地面,发出刺啦一声。
谢弥则被甩在了墙上,痛得他闷哼一声,滚了一圈,那个瞬间他几乎泄了力气,头脑都不清醒了。
天旋地转过后,他的耳边是枪声和惨叫声。
副队长现在正被怪物掐着脖子,他奋力挣扎着,可两个物种之间的实力还是太过悬殊。
他想掏枪。
刚刚握在手里的那只枪早以被甩飞出去,掉在沙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