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弥盯着最远处那栋写字楼看了很久,突然才意识到不是楼变了,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某种细密的、微微颤动的存在,把一切都浸得恍惚。
他盯着那个方位看了半晌,才从床上下来,脚底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重新站起来,可他的膝盖软了一下,谢弥知道这不是害怕,是他的身体比意识先感知到了什么。
走到窗前,谢弥看见原本应该热闹的街道上没有人。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中间,门开着,像被匆忙放弃的念头。
更远些的地方,天空垂下来一道极淡的光柱,没有源头,也没有落点,就那么悬着。
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这房间里没有别人,只剩下他一个。
这寂静太完整了,完整到任何声音都会撕破这里的安然。
然后谢弥看见了路边那些树。
高大的梧桐,昨天还擎着满树绿叶,此刻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不是反射光,是从内部透出来,薄薄的、幽蓝的光,像深海里的生物。
风过时,叶片相撞,没有声音,只有枯黄的叶子飘落,在空气中滞留很久才悠悠落下。
他握住窗框,指节发白。
谢弥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活在多么贫乏的想象里,他以为世界的变化永远是崩塌、火焰、废墟,是巨响和断裂。
他从不知道,真正巨大的改变可以如此安静,安静得像一个念头,像上帝翻了一页书。
谢弥的眼眶发热,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出现,是那种被震撼之后的臣服,在无边的未知面前,人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终于他还是松开了手,在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眉目还是那个眉目,但眼神变了,那种眼神属于一个刚刚意识到自己从不知世界为何物的人。
不过,谢弥也不能用更多的时间去陷入这种虚无的荒缪感中。
因为此刻,他还有一个更紧急的情况。
[哥?]
谢弥对着自己叫了一声,可无人回应。
他脑子里没有声音,空旷的病房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哥真的不见了,就好像消失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当时,谢弥遇到危险叫“他”的时候,“他”没有应答,谢弥就隐约觉得不对。
以前,不管多忙的时候,他哥都会在五分钟之内回他。
这次却迟迟没有回应自己。
谢弥怀疑是“他”出事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找这个人。
谢弥对他哥的信息了解得太少了,就连名字和年龄都不清楚,更别说其他的东西。
他哥这些年来,也在刻意隐瞒,不愿意让他知道。
谢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知道越是这样,他就越不能慌,他要稳住。
现在最主要的是把这事瞒下来,不要让人知道,尤其是张博士,否则谢弥很有可能被这个疯子拉去做研究。
他呼出一口气。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压力,实在是让才醒来的谢弥深感疲惫。
他眼眶泛酸,却没有哭。
…………
周三和王志勇醒来又是两天后。
姜青竹醒的时间最晚,她足足睡了十天。
因为漩涡不再稳定出现。
自谢弥和队友出来后,研究所又送进去了一批人,就是谢弥昏迷前,在“蛋壳”门口看到的那三男两女。
他们的情况谢弥不清楚。
世界乱了,这件事在谢弥的认知里,也不够清晰,他还没有真切经历过。
于是他去找了张博士,让张博士暂时把自己安排到了治安队里。
谢弥这么做一是为了接触到外面的世界,他想知道这些怪物身上的事,这样他就有更多机会了解到发生的事。
二是,他不愿与这个世界失去联系,如果长时间待在这里,那么那些消息总是靠人从外面传进来,他估计就成了这虚伪温室里有毒的花了。
谢弥知道要是他一直待在这个安全的环境里,被温柔而粘稠的保护层层包裹,那么今后的每一次挣扎,都被更柔软地缠紧,直到筋疲力尽。
就像四肢上被绑着看不见的丝线,一抬手、一投足,都精准地符合“圈养者”的期望。
那时,他要是再想做出自己的动作,就会发现肌肉早已忘记了如何发力。
谢弥害怕这种特权,这种甜蜜的腐蚀。
他也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习惯伸手即得的食物,忘记奔跑的滋味,被这种“幸福”磨成顺从的死灰。
在他进入治安队的第五天,周三他们也到了这里。
几人在食堂偶遇时,王志勇先打了招呼。
这是四个人在清醒后第一次见面。
“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先进了治安队?”四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周三抬头,筷子随意搭在铁制餐盘上,动了几下,看上去对今天的菜没什么胃口。
他对面坐着的人是谢弥。
谢弥知道周三是在跟自己讲话。
“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醒,就先来了。”谢弥解释道。
周三有种感觉,他现在看谢弥,就像是自己站在这个人面前,自己却靠近不了他,一直被一种温柔的、不着痕迹的方式,轻轻挡在了这个人的世界之外。
他只是有些怅然。
于是这份追问,就在周三心里转了几转,最后沉了下去,变成一团郁结的闷气。
王志勇眼见着气氛有点古怪,他岔开了话题。
“诶,你们知不知道,上一队去的人已经出来了。”
他一边扒着盘子里的饭菜,一边说话。
“什么?”
谢弥原本有些发呆,听见消息的时候声音就大了点,在周围引起了一阵不小的动静。
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急促,于是埋头,尴尬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
谢弥这几天精神不太对,可能是没睡好的缘故。
姜青竹盯着他们没有说话 慢慢嚼着嘴里的青菜。
谢弥缓了一会儿,抬头再次开口。
“那他们也在那里面待了十五天。”
王志勇点头,“对。”
“不过,他们只出来了一个正常的人,就是一个女生,剩下的人全死了。”王志勇神秘兮兮地说着,他声音压低,貌似不想让其他坐得离他们近的人听见。
周三被转移了注意力,不过,他有点质疑这消息的真实性。
他当然不是觉得王志勇会骗他们,只是觉得一些消息很有可能是误传。“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志勇怔了一下,忙道:“跟我一起住的那个,他跟进漩涡那队里一个人是好兄弟,本来两人说好了,这次那个人出来,他们就申请调宿舍,但那个人没了。”
谢弥听着八卦,发现了一个不太合理的地方,他疑惑道,“可………进去的人怎么会死?一般不都是发生异变吗?我没听过会死人?”
王志勇声音更小了,眼神有点闪躲,表情却十分丰富,“这就是更可怕的地方了。”
一群人就这样都被他勾起了兴趣。
“我发现,他们不是进去后死亡的,而是出来后,身体上发生了变化,就是变成了现在外面说的那种……那种……”王志勇一时记不清楚外面传的是什么了。
姜青竹把剩下的话补上 ,“是不是鱼怪?”
她声音怯怯的,跟之前一样,要比在漩涡里更小一些,说完不安地把脑袋低的更深,像是特别不习惯别人注意到自己。
其他三人经过那些相处,大概也了解了姜青竹,所以现在跟她聊天,都尽量避免了跟她对视,或者说过度关注她。
“我知道这个。”周三有所耳闻。
“这两天,手机上出现了很多关于鱼怪的消息。”
他说着有些面色凝重,“我跟着治安队里的人出去外面的时候,听说,那些鱼怪有思想,它们除了外表跟正常人有明显区别,其他地方没有,甚至它们还建造了一个全是它们这样的“人”住的地方,叫地下城。”
王志勇点点头继续:“对,我要说的就是这个,鱼怪。”
“其实,他们那几个人出来的人,是被拉去做研究,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