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不相信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里来的神女！

可海之曼的身影却在祭台熊熊燃烧的火光中扭曲了，再也看不真切。

海之曼不多做逗留，缓缓走下祭台，眸光平静地扫过下跪的众人，无悲无喜。

走到燕子恕身边时，她轻抚燕子恕的头顶，继而将他扶起来。

两人对视，互相交换了一个的眼神。

海之曼放开他，继续往前走。按照计划，她要在赛尚德的商队的帮助下隐藏起来，游走在左右帐的冲突之外，与燕子恕一明一暗，完成接下来的所有事情。

她穿过人群，信然阔步，丝袍飞扬，在昏暗的天光下仿佛涌动的银练。

好像没有什么能够阻拦她的步伐，就像是没有人能拦住即将喷发的火山。

只有海之曼自己知道……她快要冻死了！！！

本来赤脚这个环节不再计划之内，但临到最后，她总觉得穿任何鞋子都和此时此景完全不搭，会破坏她这一身神圣的氛围感。

于是她果断选择赤足，想着就冻那么一会儿，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她低估了克克入冬以后的天气。牧草荒芜的土地上，没有一丝春日绿草茵茵时的温柔，只有寒气侵人的冻草和冰碴。

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她居然没走两步就被冰碴扎破了脚，血就这么一直流啊流啊，让她本就维持不住的体温继续下降。

海之曼知道，她必须保持住神女仙气飘逸的人设，但她也必须尽快和赛尚德他们汇合了，否则她很有可能因为失温连路都走不稳。

就当她在众人的注视下，一路大踏步走向赛尚德他们时，一个跪在她脚边的奴隶孩子，忽然向她伸出小手。

海之曼步子一顿，低头看去。

只见这孩子极瘦，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因此显得特别突出，他身上只穿了几块灰扑扑的破布拼成的袍子，同样赤着双脚，跪在雪地里。

这孩子没有碰她的衣服，而是从自己的破袍子上又扯下了一块布，递给海之曼，又指了指她的脚，用稚嫩的童音说了句什么。

旁边一同跪着的，是这孩子的母亲，她先是一把将孩子抱过来，又抬头畏惧地看着海之曼一眼，继而被那双金轮中的眸子震住，抱着孩子，继续跪伏在地，低声喃喃，请求神女宽恕。

只有那孩子，从母亲的臂弯里，抬起脑袋，依旧用那双纯净的眼睛望着海之曼。

赛尚德见状立刻快步赶来，要将海之曼护送离开。

海之曼看着那孩子，好像一瞬间懂了他是什么意思。

她回挡开赛尚德，转身，一只手从那孩子手里接过了那块灰扑扑脏兮兮的布块，另一只手并拢双指，在那孩子的额头轻轻一抹，指腹上的金粉便在孩子的眉心绽出幽幽的光泽。

这是她来之前便准备好的掺了金粉的萤石粉，本就是预备赐福时用的，此时拿出，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海之曼望着那孩子的眼睛，心中仿佛有一株稚嫩的小苗破土而出，她从练习了很多遍的克克祝福语中，挑出了她认为最合适的一个：“愿你长生。”

听到她的祝福，那孩子看着她笑了，孩子的母亲却颤抖着涕泪交加，长跪不起。

海之曼又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便跟着赛尚德离开了。

待两人走远，离开人群，海之曼才问赛尚德：“刚刚那孩子跟我说了什么？”

赛尚德：“他想告诉你，你的脚流血了，让你用他的衣服包扎一下。他的母亲请求您的原谅，说孩子不知道您是在用自己的血赐福……”

果然是这样。

在这个孩子的眼里，她不是圣光护体，刀枪不入的神女，她的血也不是意义不明的赐福，而就是简简单单的流血了，是一个和他们流血时一样，需要包扎的伤口。

可当他听懂自己那句“愿你长生”的祝福时，却也真切地笑了。

他相信自己是神女，他被祝福时很快乐。

但他同时也是这长生天下，自由而赤诚的孩子。

海之曼第一次对他们的计划产生了怀疑。

自己这个神女，对这些克克奴隶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希望救赎吗？还是让他们恐惧臣服的统治标志？

她原本完全不介意自己在克克人都眼里究竟代表着什么。她只需要按照她哥的计划，配合燕子恕的行动，引得左右帐相斗，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可今日看着这孩子递过来让她包扎伤口的布，她忽然间意识到，这些原本在他们的计划里，只是左右帐斗争助燃剂的克克奴隶，也都是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