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曼躺在床上,面朝墙,背对着他,赌气道:“你不是不想见我吗?我怎么等你你都不回来。”
海之州知道,他这个妹妹,每次要是真生气了,只会把人暴打一顿,不会这么词不达意地说些有的没的。
如今这样,想来她心中也是别扭难过的。
海之州在她床边的秀墩子上坐下,再一次向她确认:“曼儿,虽然知道你的答案或许依旧不会变,但哥还是再问你一次,你一定要去吗?现在还没有出发,只要你说不去,咱们就可以不去。”
海之曼依旧没有回头。
等了一会儿,露在被子外面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点了点,却没出声。
海之州深深叹了口气:“好吧。哥哥不再问了。”
又是一段沉默。
海之曼把自己又往床里拱了拱,声音有一些沙哑:“哥,你不要怕。我一定可以活着回来的,相信我。”
海之州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偷偷带着海之曼去海边的岩洞里玩儿,结果遇见涨潮,两人被冲得晕头转向,只能紧紧抓住彼此的手,不至于被冲散。
后来两人奋力爬到一块大礁石上,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在夜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他紧紧地抱着海之曼,心中只有无尽的恐惧和自责。
那时海之曼小小一只,在他怀里冻得牙齿打战,却还是一直和他说:“哥哥不要怕,爹娘一定回来救我们的,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恐惧和寒冷将等待的时间无限拉长,但其实他们当时只等了一个多时辰,就被无相山庄的人找到了。
把俩人领回家后,他作为兄长,免不了一顿责罚。但海之曼却依旧抱着他不撒手,什么也不说,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抱着他。
最后,他被罚跪祠堂一夜,海之曼趴在他身边的蒲团上,一边打瞌睡一边陪着他。
怎么能不怕呢?
海之州温声道:“好,不提这个了。哥哥只希望你一定要时刻牢记,家中还有父母兄弟,一定要平安回来,好吗?”
海之曼的声音有些绷不住,只鼻音浓重地回道:“嗯!”
海之州起身离开,轻轻帮她掩上房门。
安伯见海之州这副模样,便知是没劝回来,也跟着叹了口气:“大公子,咱们回去吧,外面太冷了,小心着凉。”
海之州颔首,寒风扬起大氅的袍角,两人的背影隐没在夜色里。
再过两个时辰,便到卯时了。
隔壁宅子里的燕子恕,此时正擦着一柄弯刀。
这柄弯刀是他刚来万胜关那段时间找人打造的,比常见的克克弯刀更直一些,刀身窄长,通体黝黑,犹如一条沙漠中的眼镜王蛇。
但打造好以后他就没有再用过。
老镇国公不让用,只因他一旦用起弯刀来就有些疯魔,往往不管不顾,只攻击,不防守,总是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老镇国公开始一点点教他用剑。
剑招和刀法不同,不能只凭直觉劈砍进攻,需要的是精准和冷静,需要他思在行前,攻防兼顾。
渐渐地,他身上的那股戾气被剑气压制,性格也变得比以往沉静许多。
但他从一生下来,就是学刀的。
刀法的恣意和野性流淌在他的血液里,这股力量强大到,只要他一握上刀,它们便在自己的体内嗡鸣作响。
如今,还是到了不得不用刀的时候。
毕竟西域这片土地上,使剑的人不多,容易引起注意。
燕子恕回刀入鞘,从窗户里看向隔壁的院墙。
神女的座下总有护法的修罗,就让他这个再疯魔最后一次吧。
卯时一刻,天空还没放亮,整个万胜关依旧沉睡在墨蓝的夜色里。
却有一行十几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从北门出了城。
海之州顶着刺骨的寒风,将他们送到城外十里处。
天空迅速由墨蓝变成浅淡的灰蓝色,但温度却好像变得更低了。
众人勒马,一行人渐次停下。
海之曼从马上下来,她的脸上已经重新画好了金色的符文。
海之州看着她陌生的样子,心中再次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
此一别,再回来的,还会是他那个稚气纯然,赤子澄心的妹妹吗?
没等他再多想,海之曼便一把抱住他,紧紧地抱着,就像小时候那样。
“哥,不要怕,我会回来,不会让你们伤心的。”
海之曼的声音不大不小,像清晨飘落的几片枯黄的树叶。
说罢,她便立即翻身上马,向前疾驰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燕子恕落后一步,回头望着海之州,点了点头。
沉闷的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渐行渐远。
海之州回过神时,路的尽头早已看不见任何一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