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漫不经心的动作截然相反的是，那一箭去势极快，城楼上的众人几乎没看见这箭是怎么上来的，杨锦就被射穿了脖子，整个人都被钉在了城楼的柱子上。

士兵大哗！

这平平无奇的一箭，怎的威力竟如此之巨！

从城下往城楼上射箭，箭矢上飞，本就不易，又那么远的距离，箭矢力道必然被大大削弱。

可此人居然能从城下一箭将杨锦直接钉在柱子上，势大力沉，而且他居然看起来毫不费力，定然是一员悍将！

同时也不免为城下的海之曼和回燕部落的人担心，此人一旦加入战局，必然让他们压力倍增，生死难料。

海之曼在敌阵中杀得天昏地暗，却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此人：乌黑浓密的头发被整齐地编向脑后，身材也并不像其他克克骑兵那般魁梧，身上的甲胄很完备，看起来应当不是个普通骑兵。

一箭射出后，海之曼倏然看那人，两人遥遥对视。

那人忽的露出一个豺狼龇牙一样邪气的笑容，一压身体，马匹瞬间往海之曼疾冲而来。

海之曼心下一凛，却毫不示弱，翻身上马，提枪迎了上去。

两人都纵马疾奔，速度越来越快，直到两匹马相错而过，两人手中的兵器狠狠撞击在一起，在那一瞬间，海之曼看见了对方宛如兽瞳的灰色眼睛。

叮的一声，长枪竟是直接被对方的弯刀砍断！

海之曼暗叫不妙，一夹马腹，拉开两人距离。

那人见状却主动丢了一把弯刀过来，用克克语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

海之曼啥也没听懂，但这并不妨碍她接过弯刀，并且继续头也不回地策马狂奔。

那人一愣，反应过来后有些恼火，纵马追了上去，这次用汉话大声喊：“女人！打一架！”

海之曼脑海中，突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最近刚看过的话本子，里面的男主山匪出身，叫女主的时候也经常女人女人的，她看了几页就弃了。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点时候！

她拼命想赶走这些念头，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已然开始飘散，不再能集中精神，她必须尽快脱身。

恰在此时，东城城门突然被打开，一队骑兵像一阵风似的从里面冲了出来，而后城门又迅速闭合，将这队人关在了城外。

燕子恕一骑当先，在上下颠簸的马背上疾射出一箭，箭矢破空而去，犹如一颗流星拖着尾迹，在清晨的天光中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

那人再次挥刀格挡，这次却没有那么容易，弯刀被这一箭震得微微发颤，轻声嗡鸣。

海之曼一看救兵来了，立刻调转马头，和燕子恕左右夹击。

那人却也不怵，挥刀迎敌，左右开弓，丝毫未落下风。

燕子恕只吸引那人朝自己出招，却并不尽全力回击，只是隔着他朝海之曼大喊：“这里交给我，你去救人！把人都集中起来！”

海之曼也隔着那人朝燕子恕喊道：“此人凶悍，留下必是祸患，必须杀了！”

那人被他俩当成挡板一样，又听不太懂他们在喊什么，大怒，一刀挥出，将海之曼震得倒飞出去，继而专心对付燕子恕。

燕子恕以剑迎刀，锵然架住那人的刀锋，又以不容拒绝的口吻朝海之曼道：“救人要紧，赶紧带人进城！切莫耽搁！”

海之曼运起轻功，在半空住稳住身形，飘然落地，被燕子恕一语点醒。

见他一人也招架得住，海之曼便立刻骑上马去救人，必须尽快找到单木春，带他进城去。

海之曼先是大声告诉回燕部落的人且战且退，往城门口集合，又问他们单木春在哪。

一个回燕部落的女人指着远方一个着火的帐篷道：“那是石巴首领的帐篷，小神医昨晚也住在那里。”

看着那顶烧得焦黑的帐篷，海之曼根本不敢细想，只能立刻策马疾冲而去。

待到近前，她先看到了尸首分离的石巴……

海之曼感到一阵眩晕，踉跄着下马，三两步走到石巴的尸体前。

被抛在一边的头颅，石巴大张着嘴，双目圆睁，那张朴实的脸上，写满了慌张和惊恐。而倒在旁边的尸身，则被弯刀划出了数道皮开肉绽的狭长伤口。

海之曼想起，最有一次见石巴的时候，他还在说，将来有一天，他和他的族人一定会被万胜关会重新接纳。

如今，他却曝尸在万胜关的城墙之下。

他和他的族人，从克克一路逃来，逃到了这里，在万胜关城外辛苦耕种了几个月，拼尽全力把部落里的孩子送进了城。

可这群漂泊辗转、疲惫不堪的回燕，却终究无处归去。

海之曼眼眶通红，四下寻找着单木春的身影，生怕再看到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直到掀开一片破烂的篷布，发现单木春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海之曼抖着手蹲下，试了试他的气息和脉搏，发现他还活着后，几乎脱力地瘫坐在地上，但又立刻争分夺秒地把他抗上马，火速带他往回赶。

返程路上，她才回神，看见回燕部落的尸体居然沿着回城的官道，就这么铺了一路……

断手断脚的，被拦腰砍断的，无头曝尸的……

直到此刻，如此直白而惨烈地看到那么多手无寸铁的人，被克克的弯刀铁蹄凌虐而死，海之曼才真切感受到了滔天的恨意。

她从东海之滨一路来到这里，救人、种树、杀人、退敌，体味了悸动热烈的儿女情长，也铭记了不共戴天的家仇国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