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远赶到医院的时候天色将明,远方隐隐透出点澄红微光,初秋的早晨仍旧透着侵骨的寒,混着冷意的空气使人格外清醒。
大概是到了一天中最困倦的时刻,住院部窗口难得地清净了下来,只有不远处传来的几声鸣笛,值班的护士正撑着头昏昏欲睡。
一辆跑车猛地甩停在了医院门口,轮胎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尤为明显。
车辆逐渐熄火,车门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笔直有力的腿,沈意远目光清冷,眼里漆黑一片,一步跨下,利落地甩上车门。
由于来得太急没有好好处理伤口,以至于直到现在他才发觉手一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肩头也濡湿的厉害,刚刚开着车还不太明显,此刻冷风一吹,顿时激起一阵战栗,整个胸口处几乎都被血浸透了,打眼看去,简直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人一样。
他捂住肩头的伤口,苍白的脸色在初秋的晨光下仍然有着动人心魄的美,像是黑夜里的一颗明珠。
住院部的护士被声音吵醒,连忙从睡梦中惊醒,刚皱着眉准备查看声音的来源,就感觉头顶一大片阴影笼罩下来。
小护士不耐烦地望去,正准备阴阳怪气一番,目光在触及到沈意远的脸后瞬间呆愣住了。
沈意远唇色苍白虚弱,淡声道:“请问沈峰现在在哪间病房?”
小护士没反应。
沈意远皱了皱眉,抬手敲了敲玻璃。
护士这才如梦初醒,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通红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在电脑上操作起来,“啊,叫沈峰是吧,我现在就查,先生现在不是探视的时间,不过您可以先等一下,马上就能进来了,哦对了……”
眼前一阵阵的眩晕,沈意远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原因,小护士絮絮叨叨的说了什么他并没有注意,耳边传来一些杂音,他努力地甩了甩头,眯着眼睛,终于在小护士的絮叨中听到了关键的信息。
沈意远得到确切的房间号后便抬脚准备离开,小护士却突然叫住了他,神色有些异样:“先生?”
沈意远停下脚步望过来,眼神冷淡。
小护士没来由地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道:“先生,您是那个病人的家属吗?那位病人前不久刚下了病危通知书,现在正在……”
话音还没落下,眼前的人脸色一变,瞬间便消失了踪迹,小护士巴巴地看着,片刻才摇摇头,坐回了位置上。
等沈意远赶到病房时,原本的病床上已经空无一人,干净地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恰巧这时护士来查房,见到沈意远一个人在病房,便疑惑地问道:“你好这位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话音刚落便瞪大了双眼,因为她清晰地看到这人的左边地面上有一滩血水,耳边清晰地传来指尖血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先生,您……您的手?”
沈意远眸中深黑,紧攥着手道:“我问你,这房里原来的病人去哪了?”
护士反应过来,脸色吓得有些发白,她这才看到这人脸颊上全是飞溅的血迹,颤抖着声音道:“您说的是那对车祸的老夫妻吗?他们……他们转移去了普通病房,应该在二楼住院部……”
话音还未落下,眼前的人就已不见了身影。
在艰难地寻找了大半圈之后,才终于在一个普通病房的角落里找到了他姥爷。
看着那个病床上一夜之间判若两人,形容枯槁脸色灰白的老人,沈意远甚至都不敢上前去确认。
这还是他那个和蔼可亲,永远乐呵呵逗他的姥爷吗?
明明他走之前还是好好的,为什么
这间房里一共四张床位,此刻全都住满了病人。
小小的一间病房挤满了病人和家属,空气浑浊,狭窄逼仄,过道上摆满了各种杂物,甚至都没有能下脚的地方。
耳边充斥着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和病人的呻吟,吵的人头昏脑胀。
而就在这种浑浊污糟的环境下,一位熟悉的衣着朴素的老妇人推开门,就这么几天不见,她瘦了一大圈,眼里全是疲惫,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饭盒,佝着肩膀走进来。
走到过道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其他病人摆放的东西,像是受了惊似的立马开始连声抱歉。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没看到,对不起没碰坏吧?”
病人家属是个中年男人,见这老妇人性格这么软弱,胆子大了不少,一把扯过那件不值钱的补品,故意小题大做地放大声音:“眼睛不好使啊?那么大个地方走路也能碰到,说你是不是故意的?现在碰坏了,你要怎么赔?”
聂远仙眼眶通红,
沈意远顿时胸中一股闷气,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他实在无法想象因为自己的错误让从小到大没受过苦的姥姥受这种气。
他姥姥从来都是被家人捧在手上的,何曾要为了一壶水与人争辩?沈意远心痛的无法呼吸。
他脚步声放得很轻,但还是惊动了那个背影佝偻一夜之间长出许多白发的姥姥,这苦命的女人一回头,满脸泪痕还没干,就看见了脸上苍白虚弱,没有一丝血色的沈意远。
“阿远……是你吗?”
聂远仙哽咽着开口,话音颤抖的不像话。
沈意远走上前去,觉得自己每走一步,都用了莫大的勇气,他忍了又忍,但还是没忍住留下了两行热泪。
病床上干枯气若游丝的老人睁开浑浊迷蒙的眼,声音干枯的像是一棵稻草:“是……是小远来了吗?”
老人颤颤巍巍伸出手,伸向不知名的前方,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沈意远再也忍不住,眼泪像决堤般涌出,他立马上前紧紧地握住姥爷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脸庞,哽咽着回道:“是我,是阿远,姥爷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