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不行、不可以,自己隐藏了这么久,不能现在功亏一篑。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尽量压制自己的情绪:“你修的是无情道,结为道侣?你要如何结?你苦心修炼多年的剑道,就为了一个男人放弃?”
“弟子没有放弃剑道。”苏无漪说,“恰恰相反,弟子以为,勘破情关,方是证道之始。”
凌玄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漂亮到任何一个人来都无法反驳。勘破情关,本就是无情道至臻之境的门槛。只是千百年来,无数人倒在了这道门槛前,无人能跨过。
“你确定?”凌玄舟问。
“弟子确定。”
凌玄舟的目光落在云枕川身上。那目光里有一丝怎么藏也藏不住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
“云枕川,”他一字一顿,“你可愿意?”
云枕川站在殿中,张了张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弟子愿意。”
凌玄舟那张永远清冷自持的脸上,裂痕一道一道地蔓延开来。
从紧咬的牙关,到微微抽搐的眼角,再到额角暴起的青筋。
他活了数百年,从未在人前如此失态。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我不同意。”四个字,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看着苏无漪,“无漪,你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做出让你后悔的决定?”
苏无漪丝毫没慌,连目光都没朝着凌玄舟望过去:“弟子没有冲动。弟子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想清楚?”凌玄舟猛地转向云枕川,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他此时顾不上什么伪装不伪装了,“你——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娶她?”
云枕川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与苏无漪并肩而立:“师尊,弟子自知配不上师姐。但师姐既已开口,弟子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后退半步。”
“闭嘴!”凌玄舟袍袖一挥,一股磅礴的灵力横扫而出,直直撞向云枕川的胸口。
云枕川被那股力量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殿柱上,滑落在地。
“噗——”一口鲜血喷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师尊,”苏无漪说,“弟子愿与他结为道侣。若师尊不允,弟子便在此立下婚约,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凌玄舟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请求,她是在通知他。
他的无漪,他从小养大的无漪,那个只对他微微低头、只对他露出过些许柔软的无漪,此刻正为了另一个男人,站在他的对面,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他不允许。
不允许!
“婚约?”凌玄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是冷静而是彻底癫了,“无漪,你当真以为,为师会眼睁睁看着你毁了自己?”
他没有等她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尖亮起一道幽冷的光:“即日起,苏无漪禁足后山思过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云枕川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嘴角还挂着血迹,目眦欲裂:“师尊!你要关师姐——”
凌玄舟甚至没有看他。他只是一拂袖,一股比方才更强的灵力将云枕川再次击飞。
这一次,云枕川撞碎了殿门,整个人摔在殿外的石阶上,连着呕出几大口血,染红了靛青色的衣襟。
苏无漪看着云枕川倒在殿外,看着凌玄舟眼底翻涌的疯狂,看着这满殿的狼藉和血腥。
然后,她垂下眼睫,微微欠身:“弟子领罚。”
说完她便直接转身,朝殿外走去。路过云枕川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瞬。
“好好养伤。”苏无漪平静地说。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背影像一柄归鞘的剑。
云枕川趴在地上,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胸口疼得像火烧,但他只觉得那颗心脏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师姐说,她心悦之人是他。师姐说,要与他结为道侣。师姐被关禁闭了,但师姐没有否认,没有后悔,没有收回那句话。
他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凌玄舟从殿中走出来的身影,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戾气。
这个老东西,竟敢拦在他和师姐之间。
他迟早要杀了他。
凌玄舟站在殿门口,看着苏无漪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袖中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她答应得太干脆了。
不是认命,不是妥协。她只是在等。等她从思过崖出来的那一天,等她不需要他点头也能和云枕川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那一天。
“无漪……”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压抑到极点的痛苦和偏执,“你跑不掉的。为师不会让你跑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