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老宅山脚下,初夏的风清凉犹存,吹拂漫山树叶飒飒如涛。
警卫人员拦住了周惊逸打的网约车。
“女士您好,通行请出示请柬,非私家车不可入内,如请柬无误,请转乘内部接驳车。”
和周惊逸说完,警卫不自觉瞥了眼走向下一辆车的同伴,和那辆不知何方贵客的迈凯伦F1。
周惊逸也下意识跟着他看过去,挺酷,她扭过头来:“没有请柬,可以和管家先生视频通话吗?”
警卫很和善,周惊逸顺利和安伯通话,坐上接驳车上山。
和驾驶员打过招呼,背包放在腿间,她仰靠椅背,轻吐一口气。
扫过空旷前座,眺望翠绿山景,张开手,惬意感受风穿过指间。
一辆轰鸣声震耳的跑车开过去,惊飞路两侧欢腾鸣叫的枝头鸟。
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不断有各式豪车超过加足马力仍然慢悠悠的接驳车。
周惊逸看得多了,渐渐敛起笑意,垂下头。
她从这些天价甚或有钱难求的代步工具,联想到梁辞妄对她一时狎侮,一时冷淡的态度。
他不尊重她。
这一念头悍然挤进她脑中,叫嚣着强迫她直面从前有意忽视的事实。
韫芝对她发自肺腑的喜爱,梁辞妄少时的孤独寡言,和梁家一视同仁以礼相待的家风,很大程度上麻痹了她对他们之间过大阶层差异的警觉性。
周惊逸依稀觉察,这个在她认知里本该消灭实际却不断扩大的东西,天然融在梁辞妄骨血里。
思虑一路,驾驶员唤她下车才回神。
眺望装点过的庄园,周惊逸背包下车,谢过驾驶员,转身迈开步子。
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何必强求尊重。
尽快拿到离婚证吧。
室外来宾星散,徜徉赏玩,如同一场游园会。
室内更是掎裳连袂,衣冠云集。
身着晚礼服的竖琴师演奏着古典乐,周惊逸在乐声中眯眼,确认人群中寒暄的一个,是她前不久预约求见多次未果的老领导。
脚比意识先行一步。
穿过几对身着西装礼服的男女,她头脑冷静下来,要谈也得先登记随礼,于是转身往回走过。
入库时遇上安伯,安伯拦住入库人员,非要领着周惊逸去见韫芝,当面献礼。
书房门向两侧敞开,周惊逸往瞧里,几位年事已高,打扮低调考究的宾客,众星拱月围绕着今天的主角。
人群中心,韫芝身着藏青旗袍,米白色蕾丝披肩,搭配心爱的珍珠首饰,面带笑侃侃而谈,和风细雨,亦不怒自威。
周惊逸想等无人时再进去,安伯太热情,一个劲儿请她独自入内。
隔着几重人墙,韫芝一眼认出她,招手要她过去。
拥抱过后,周惊逸瞥过桌案摆着的种种半敞或拆封,明显鉴赏过一番的重礼。现实差距令人无奈,她耸了下眉头。
韫芝向大家介绍她是自家孙儿的同辈妹妹,几位故交纷纷点头,对她曾照料故人之后皆粗知一二。
韫芝自豪地介绍她过往履历,引得老友们啧啧称赞,周惊逸愧不敢当,手里小礼盒捏得愈紧。
还是韫芝主动问起,她有些拘谨地递上自己的坤扇礼盒。
螺钿嵌骨的老山檀,展开是介于珍珠与月白,光泽流转的双面绣真丝扇面,一面是草木春色,小米珠和贝母巧作成的蝴蝶翩飞花间,持扇人微晃轻动间隐隐振翅,一面则是程颢《春日偶成》诗。
扇坠是周惊逸找家里做翡翠生意,从前省队时的队友,拿好成色的边角料雕成芝麻花,节节编织成串,也算是附会韫芝的芝。
韫芝当众拆盒,惊喜地细细赏鉴,宾客争相附和恭维。
纵知夸赞是必然的礼节,周惊逸也难免心头轻盈,始终握着的拳也松开了。
她不想贪功冒赏,直言是制扇大师好创意,好手艺,惹得一众长辈解颐。
春姨在这时邀请大家挪步宴会厅,周惊逸落在侧后方,将就着身前老人家的步伐慢慢往外走。
“有一个说法。”头顶响起一道清冷嗓音。
周惊逸眉头一跳,深深闭了下眼。闭目塞听当对方不存在不好吗?
克制着抬头的冲动,她低头装聋。
“扇,谐音散。”悦耳男声,不疾不徐。
周惊逸盯着脚下。
落在身后的嗓音满透风凉:“分离失散的散。”
迟一步醒过味儿,周惊逸愕然回首望他。
恶魔低语的人手心向上支着小臂,一副马上要去洗手的架势。
他微抬下颌,看向前方,似乎并不在乎自己随手撂下的惊雷会将人炸成什么样。
“散你爷爷个腿儿!”
回身折返的韫芝,一把推得梁辞妄侧退几步。
那人微仰着身子,徐徐撤开的几步慵懒,对着韫芝露出的珍贵笑意浅而澄澈,一如清泉。
周惊逸眼帘颤动着垂落,偏开脸不去关注他。
韫芝挽住周惊逸:“别听他贫嘴,扇同的是良善、慈善的善,寓意好得很。”
她飞射眼刀向梁辞妄,拿起腔调:“有些连赠礼心意都没有的人,就不要多嘴多舌了哦。”
看够了戏,梁辞妄眸色恢复成平素的波澜无惊,正过微倾向肩膀的脸:“我去洗下手。”
而春姨先一步关上了门。
韫芝转过身来,轻摇折扇,芝麻花扇坠含蓄地细细悠荡。
“说吧,你们小两口闹得什么矛盾。”
眼神里蠢蠢欲动,是清官即将明断家务事的亢奋。
可惜她口中的“小两口”不捧场,一个赛一个缄默。
瞎子也看得出这对小夫妻别着劲儿,韫芝不肯罢休,宁愿慢待外头一干贵宾,也要审问出个症结。
梁辞妄揉着强行推门被重捶的手腕:“都很忙,不行吗?”
韫芝头一偏,鼻子一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