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最后一袋稻谷搬回家后,宋雪就病倒了。
她先是感到肚子不舒服,没有胃口,什么都吃不下,在小诊所开了几回药也没见好,唐勇便带她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回来住了几天病情丝毫没有变好的迹象,最后只能去了县里的人民医院。
唐正也没想到,去的是两个人,回来的只要他爸爸。
唐勇一边收拾着宋雪的住院的必需品,一边叮嘱唐正:“你在家好好的,我已经跟你大伯打过招呼了,平时放学之后就去他们家吃饭。”
唐正站在一旁看着,沉默不语。
唐勇整理完要带走的东西,走过来,帮唐正扣好扣子,面色沉重:“你在家安心上学,多穿些衣服,注意保暖。爸爸妈妈这段时间不在家,你要自己煮早餐,午餐和晚餐就去大伯那儿。”
唐正看着他苍老了许多的脸,问:“会回来吗?”
扣子扣完,唐勇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会回来的。”
“多久。”
唐勇没有回答,缓缓起身,拿起收拾好的东西,推开门,站了好一会儿。他回过头来,再次叮嘱:“在家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去找你大伯。”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唐正默默地看着那一点点变小的背影,寒风呼啸,卷起了尘土,也卷走了唐勇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天色都暗了下来,他才慢慢把门关上。
回身进屋,屋内漆黑一片,寂静无比。
从那之后,唐正每天早起自己煮粥,配上家里腌制的咸菜,吃完就去学校了。中午和下午放学就会去大伯家吃饭,他们家的其乐融融与他无关,他只是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
大伯曾跟他说,爸爸很快就回来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也可以直接跟他说。
唐正听了只是沉默地点头。
这天吃完晚饭,大伯问他要不要打电话跟爸爸聊聊天,他想了会儿,还是拒绝了。
大伯没有多说什么,抚摸着他的头,让他晚上睡觉盖好被子。
唐勇偶尔回来,又匆匆离开,期间给唐正留了点钱,让他有需要就去买。
唐正攥紧了钱,最终也只把它们放回了自己存钱的铁盒子里。
那段时间,唐正独自一人守着家,往返于学校和大伯家之间。
直到前天下午,他放学归来,远远看到家里门开着,急匆匆跑了回来,就看到唐勇和大包小包的行李。
那一刻,他欣喜若狂。
正在收拾东西的唐勇听到动静,转身看到是儿子回来了,浅浅一笑,说:“正正,爸爸妈妈回来了。”
笑意在没看到宋雪的时候消失了,唐正把书包解下,跨过行李,走近唐勇,仰头问:“妈妈呢?”
唐勇将手中的衣服放下,指了指房门,轻声说:“她还在睡觉。”
随后,他蹲下,摩挲着儿子的脸庞,满脸欣慰:“正正长大了,你妈妈要是知道,肯定会很高兴的。”
唐正微微皱眉,听着不太明白的话。
胡子拉碴、多了许多白发的唐勇颤抖着双唇,泪从眼角留下,砸到了衣服上,晕出一朵深色的花。
像是意识到什么,唐正目光在唐勇和房间门口中流转,父母归家的喜悦在这一刻被那一滴泪烧得一干二净。
这几天,唐正发现,宋雪比住院前更加虚弱了,唐勇的情绪也十分低落,他总是沉默地做着所有事情。
在这里寒冷的冬天里,这种沉默压抑的生活令唐正感到不安。
今天下午,唐正晾完衣服,看到唐勇坐在床沿闭眼小憩,呼吸困难、满脸通红。
他放缓脚步,轻轻上去碰了一下唐勇的额头,滚烫无比——爸爸也病了。
唐正将唐勇扶到自己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随后翻遍了家里所有地方,要么找不到合适的药,要么就是药物已经过期了。
他想了想,把唐勇叫醒,喂了一碗热水,再掖好被角,进自己房间拿上小铁盒里的钱,就往小诊所跑。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宛如刀割。
快到小诊所时,他远远望到前方村口小溪边一道熟悉的身影。他只盯了两秒,就一头钻进了小诊所里。
门口突然大开,冷风卷了进来,吹起了些许星火,原本正在烤火的李伯伯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去。
“是小正啊,怎么了?”
唐正微微喘气,咽了下口水:“李伯伯,我爸……生病了。”
李伯伯揣着手,坐直了些,问:“生啥病了?”
“发烧。”
“你能把他叫过来不,我好对症下药。”
唐正低着头,摇了摇。
李伯伯看着自己的小店铺,思考片刻,站起身来,说:“这样,我给你点感冒冲剂和几粒退烧药,你先喂给他吃,等他好点了,再让他来我这里看看。”
唐正抬起头,点了点。
李伯伯一边拿药一边说:“先吃点东西,再吃药,一次吃一颗就行了,回去给你爸多盖点被子,要捂出汗才能退烧。”
“刚吃了饭,现在能直接喂吗?”
李伯伯看了眼墙上时针已经跨过三的时钟,回答道:“可以。”
唐正点头记下,付了钱,跟李伯伯说了声谢谢,抱着药就往外跑。
刚出门,险些跟别人撞了个正着。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走路都不看!”
唐正站稳后发现是赵桐。
他看了一眼身形消瘦,衣着单薄,脸、耳朵、手都被冻得通红的赵桐,什么也没说,转头就跑开了。
风在耳边呼啸,里面夹杂了赵桐的声音:“你帮我拎一下呗!”
他没管,直接奔回了家里。
回了家,他马上按照李伯伯交代的先给唐勇喂了药,又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几件厚衣服,全都盖在唐勇身上,并把碳火挪近些。
火苗随着他的动作跃动,他想到了那个提着桶、独自一人在村道上行走的女孩,又匆匆跑出门去。
“你刚刚跑那么快干什么?”女孩儿问。
“我爸生病了,来买药。”要赶着回家看唐勇的情况,唐正的步伐有些快。
“那,宋阿姨现在好些了吗?”
听到女孩儿的问题,唐正睫毛一颤,拎着桶的手攥紧了些,随后摇了摇头。
眼瞧着赵桐又要开始说话,怕她没完没了,唐正只好开口:“别说话。”
乡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阿嚏——!
突如其来的一声喷嚏划破了宁静。
唐正受到拉力,便停下来了脚步,回头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