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活十点就要关门,班会虽然气氛火热,却也该结束,导员要求大家将桌椅归回原位,接着解散。
大家陆续出门下楼梯,依然在说话开玩笑。
走到一层,楼梯口泄出光来,是外面的大路灯,正对着这一出口。
大家与这位新导员先前不太熟悉,经过这一晚,印象特别好,有人问新导员先前是带哪个班,她答说是数学系。
“学院说,先前的班级工作遗留了一些问题,特意让我了解一下同学之间的矛盾,”她笑道,“我说同学之间能有什么矛盾?就算真有矛盾,也都是这么大的人了,大家心里都有账。”
“老师自己上社会二十多年了,换了好几份工作,认识很多人,现在看,彼此最信任、最好的,还是当初来容城时认识的同学。”
“今天让大家说这些,是希望你们回想自己和对方最初的样子,记起你们曾经怎样真诚地对待彼此。”
“随着年龄的增长,你们要处理的矛盾关系会越来越复杂,金钱、性别、阶级、尊严、自由、爱情……这些是最伟大的哲学家也始终争论不休的议题,更遑论普通人,所以,迷失很普遍,日后,大家在感到迷失的时刻,也可以试试还原事情最初的样子,走进自己曾经有过的、正确的东西里,让这成为你们的栖息之地。”
夜晚微风习习,行至宿舍楼前分岔口,同学们各自回自己楼栋,程思渊也放慢步伐,与室友齐肩,一起回自己宿舍。
到宿舍中,室友主动说,这几天都帮她打饭,她有什么想吃的尽管点。
程思渊笑道,那她可不客气了。
室友的照料当真周全,程思渊的身体恢复的很快,没几天,已经又是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
而班会后没多久,冯明、班长也都回了校。
班长到校后,就约程思渊见面,程思渊前去赴约,关心了他一番。
她知道班长打算读博,主动提出,如果因此出现问题,她可以帮忙。
班长笑的勉强,说没有影响。
两人吃了个饭,在校园中走了走即分别,班长再不对她说多余的话。
如果将时间条迅速的往后拉,毕业十几年后,程思渊在执业时和同行的冯明见过数次,冯明还脚踏三条船被女友发pdf上网大闹,爱吃瓜的人很难不看到他……但是她,再没有再见过那位身材瘦弱、粉色皮肤、戴黑框眼镜、总是微微笑着的班长。
她只听说,班长在美国结了婚,对象正是她的室友张巧玲。
十几年后的宋簿近墨者黑,变得很八卦,还问程思渊,这位室友在研究生期间是否对她态度微妙?程思渊却已经记不清了,答案来的太晚了,问卷早就褪色。
爱情、尊严、阶级……由此而生的软弱、嫉恨、冲动、暴力,在此时的几个学生身上小试牛刀,他们浅尝苦头,也在多方帮助下轻盈懵懂的度过一劫,让学生时代停留在美好、柔和的春夏中。
后来程思渊再回忆这一年,大部分细节都模糊了,只留下一种感觉,那感觉会在蝉鸣阵阵、日头灿烈时,在夜晚静谧、微风轻柔时,拂上心头。
已进入离校倒计时,每一日都平淡却弥足珍贵,只是当时不会有所察觉。
次周,又发生一件对毕业生们很重要的事情:盲审结果出炉,刑法学23届全员通过。
程思渊的论文取得了两个90以上、一个89分的成绩,平均分92,是全专业第二,这意味着她有被评为优秀毕业论文的可能。
因此,在毕业答辩前,她的论文要经过再一次的审查,确保无学术不端行为,到答辩中,老师也会对她提出更多问题。
另外两位优秀学生都是学术爱好者、读博预备役,对此毫无心理负担,于是更衬托出程思渊的不淡定。
她真的是天、塌、了!
回旋镖一刀一刀,扎的她嗷嗷跪地痛问老天为什么,是不是她一开始就错了、到底为什么要在高三毕业的时候看热血律政剧,是嫌这辈子过的太顺要找点苦头来吃吃吗。
“…………”
宋簿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终于安静了三秒,他启唇:“你嚎够了吗——”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我人生前二十年明明很顺的,我成绩不好也考上了高中考上了容大,我虽然买彩票没中过大奖,但是每次刮刮乐都不会亏钱,我不是这么倒霉的人,为什么碰到法学就点背——!”
没嚎够。
宋簿闭上嘴。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住,蓝牙耳机取掉一只,另一只调到很小的声音。
“继续说。”
同事于是继续向宋簿口述一份国际船舶运输合同的法律争议焦点。
过了十多分钟。
宋簿有个微微侧过头的动作,是在听耳机里的声音。
同事很懂看眼色,保持了安静。
“好,就先这样,电子版合同发我邮箱。”
“好的。”
宋簿单手抄起笔记本,向外走去,他穿一件浅灰色衬衣,量身定制,上好材质、精确剪裁,一只积家腕表压在袖口下,行走时偶泛着金属冷光。
傅辛诚与一位成熟风韵的女合伙人正在走廊中,见他正面行来,开口打了个招呼:“啧啧,宋par这个卖相,洪雅地产的陈总下午来一趟所里,宋par有没有时间一起见见?”
宋簿直接将文件拍他怀里,道:“交给你。这周我不在所里。”
傅辛诚一惊:“一整周?怎么了,有要紧事?”
“没有,”宋簿嘴角轻扯,“就是讨债鬼又来追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