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稍坐片刻，知云已经去给裴大人传话了。”

郑沅点点头，借着酒杯挡住口型，低声道：“记得，一定要是偏僻无人的地方。”

“是。”

*

片刻，知云回来，在郑沅耳边低语几句。

郑沅点点头，将酒壶中大半的酒一饮而尽，过了一刻钟，待脸上升腾起热意，起身向陈显请示，想出去吹风醒醒酒。

得到允准，她在知云知雨的搀扶下出了大殿，沿着回廊远去，一直到歌舞声渐消，四下无人处，知云才道：“附近有一处殿宇久无人居，奴婢已经知会了裴大人，我和阿姐在外面守着，公主放心前去就是。”

从回廊七拐八绕，最后到御花园角一处假山后，一处宫殿突兀地伫立在那里，从脱色腐朽的宫门可知知云所言不虚，这里的确久无人居。

走近后知云推开殿门，随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露出里面的光景，知雨小心搀扶着她跨过门槛，郑沅抬眼朝里望了一眼。

应邀的人，已经等在了那里。

裴洵一身绛紫官袍，眉目低垂，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将一块浅碧色玉珏握在手里摩挲，长身玉立站在檐下，整个人气质温润，周遭环境越是荒芜，越发显得其清贵如皎月。

听见动静，裴洵抬头望向踏门而入的郑沅，正了正身形，上前行礼，“微臣裴洵，见过熙和长公主。”

郑沅：“裴大人免礼。”

说着，郑沅伸出手，想像阻止知云知雨那样托住他行礼的手臂，不料裴洵余光里瞥见她的动作，迅速后退半步，收了手不说，还甩了甩衣袖，像是在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裴洵站直，面无表情道：“不知长公主叫臣来此有何贵干？”

郑沅手悬在半空，心里犯起嘀咕，这熙和长公主在宫里兴风作浪也就罢了，怎么连前朝官员看上去也不甚待见的样子，她到底是跟多少人有过节啊。

“此处风大，裴大人，我们进殿说话。”

裴洵嘴唇紧抿，一言不发，与郑沅保持两步的距离进了主殿。看着半晌没声的背影，攒起眉道：“熙和公主若无要事，臣先告退了。”

“大人且慢。” 郑沅翻找半天才从积灰的柜子暗格里找到那一箱珠宝首饰，心道这丫头也忒心实，叫她放稍微隐蔽点别叫人发觉，这位置怕是抄家也能躲过一劫……

她转过身，对上那一双冷清的眸子，将珠宝盒盖子一揭。

裴洵瞥了一眼，声色平稳道：“何意？”

“想与裴大人谈个合作。”

“公主与臣有何合作可言？”裴洵神色冷冽，哪怕举止端方言辞克制，郑沅从他的眉目中无端品出一股嫌恶的意味，于是问出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裴大人与本宫可是有过过节？”

“……未曾。”

“既然如此，大人为何不愿听我一言？”

裴洵动作一顿，郑沅见缝插针地道明来意：“皇兄此番病重，召女户入宫……本宫心想，那些女子皆为无辜良民，女户陪葬本是前朝蛮族遗风。裴大人若愿意谏言，祝本宫一臂之力，取消女户制度，这些财物尽数归你。”

裴洵怔了怔，显然没想到眼前的人会说起这个。

他与熙和公主素未谋面，却算得上“有过节”。

前年陈挽生辰，他上了道折子参她铺张奢靡，消息不知怎么传到本人耳朵里，没过多久裴洵就被放逐到偏远之地为官。

方才陈挽用懵懵懂懂的表情问他，他们是不是有过节，他以为她要么是贵人多忘事，要么就是作孽太多，参她的人也多，才记不住自己。

不料两年过去，狗嘴里倒还真吐了一回象牙。

但面前这堆珠宝又将他的思绪牵了回来：长公主挥金如土的做派，倒是不改分毫。

裴洵将她手里的盒子往外一推，冷言道：“长公主如今能体会女户人家的不易，臣甚是欣慰。若是还能体会到，你手捧盒子里的每一块珠宝钗环可供多少百姓饱腹就更好了。臣乃朝廷官员，实在不适合与公主私下往来，告退。”

说完，拘了拘礼便转身走了。留下郑沅停在原地一愣一愣的，没听错的话，她是被面前的人训斥了吧。

若说裴洵立身端正，批判她这个恶名昭著的公主也就罢了，可若真身正，他底下的人又怎么敢靠改户籍的权利搜刮她们这样底层人的银子。

“站住！”

裴洵身形一顿。

郑沅将盒子一盖，啪嗒一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亮，一时也顾不上身份，气势汹汹上前，“裴大人若真是这般好官，又为何私下偷行助女户修改籍贯，借机揽财的行当？如此，岂不是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么？”

裴洵：“胡说八道！我何曾……”

郑沅从前将他看做逃出升天的门路，如今却忍受不了面前外表清风霁月实则伪善的人，嗤笑一声，也不听他后话便扬长而去了。

裴洵在原地愣怔片刻，待人影消失在门外才回过神来，追上前去要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