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一边脱衣服,一边回想那个糟糕的生日宴后发生的一切。
当时,他的情况跟普通的失恋青年没什么两样。一会儿闷闷不乐,一会儿暴躁易怒,一会儿又心事重重。没有胃口、不修边幅,懒于社交,大多数时候都在激烈地弹钢琴,或者跟深居简出的美国宅男一样,整天坐在主机前沉浸于血肉横飞的fps游戏。
虽然想着美盈,但骄傲与自尊让他逼迫自己不去联系她,但仅仅一周之后,他就再也按捺不住,悄悄派人打探。
他想不通。那个女人无良的心怎么能变得这么快?怎么可能,明明就在生日的前一天,她还在围绕着他转,但毫无征兆地她就找到了另外的太阳,潇洒地脱离了他的轨道。
里奥小心翼翼期盼着事情有转圜的余地,然而很快他就知道李美盈已经在毫不避讳地和不同的男孩约会,其中甚至有伊斯特万。
短暂的暴怒过后,里奥彻底消沉了。
和某些失恋者不同,他从不对人提起自己彻底陷入绝望的感情,也不允许任何人表达安慰或同情。
他怀着悲伤的优越感,想起那句话:Die erste Liebe ist die beste(德语:初恋是最美好的)从前,里奥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现在他从骨入髓地体会到了这份感觉。
玛丽莎非常期待肯尼迪家与范德堡家的联姻,让里奥和辛西娅多多接触,但他敷衍过去,完全把这些事儿都抛在脑后。
他表面上似乎是没露出破绽,但在肯尼迪家族工作多年,非常溺爱他的女管家莫莉看出了不对劲。
“上帝啊,我们的少爷含着金钥匙出生,在玫瑰花床上长大,还是个难得不好色的公子哥,又有生活情趣,学问也好,谁能与他接触,简直是三生有幸。”午休的时候,莫莉和同事们聊天,“我不敢想象,是谁舍得把他伤害成那个样子?那个小可怜现在都丢了魂了……但卡尔先生对此居然毫不知情!唉,这位好父亲!”
莫莉自然想破了脑袋,也不可能猜到这一切都是李美盈造成的,她还以为是同样出身名门的辛西娅小姐难以相处,以至于里奥如此灰心丧气呢,所以把这事儿越过卡尔,报告给了玛丽莎。
开学后的一个周末,玛丽莎特地抽空带里奥去打高尔夫球。
肯尼迪家族的私人高尔夫球场坐落在一片平缓的原野上。星期天上午,松林掩映间的球道,呈现出高级俱乐部特有的优雅与宁静,堪称运动天堂。
玛丽莎和他的儿子来到十五洞的开球区,里奥抬头望天,天空一片澄然的蔚蓝,阳光灿烂,松树的小树枝沙沙作响,看来是西北风,而且风不小。他断定:在十五球洞,西北风会成为斜向的助力风。立刻正视前方,挥动球杆——KENNETH SMITH球杆,是按照使用者的体重、身高、腕力特别定制的,上面还刻有里奥姓名的首字母。
里奥以标准优美的姿态,打出了自己的第一杆,可惜,球落在了玛丽莎的球后面约四十码的地方。
他懒洋洋地叹了口气,在枯草中的落球点处,赌气一击,将球击向球穴区草地。球带着杂草飞起,消失在远离目标的障碍处,那儿横亘着令高尔夫球手头痛不已的埃里森障碍。
接下来,里奥又打了六杆,才把那倒霉破球从障碍里解放出来。
这一局玛丽莎完胜了。
里奥意兴阑珊地换了衣服,到餐厅和母亲共度亲子时光。
玛丽莎说:“宝贝,你状态不好。”
里奥闷闷地抱怨:“妈妈,不要再叫我宝贝了!”
“过来坐到我身边,”玛丽莎笑着对里奥招手,“现在,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还好吗?”
里奥欲言又止。
从小到大,他那个习惯性酗酒后来改正的高官父亲一直对他施行放养政策,母亲虽然疼爱他,但她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里奥不喜欢打扰她,也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脆弱的mama's boy。
但他真的太难过了。
“我一点也不好,妈妈。”小狮子吸了吸鼻子。
玛丽莎凝神看着里奥。
也许只有成为一个母亲,才会体会她此时的感觉。
在她面前这个英俊的大男孩——这个苦闷的、茫然的、无助的孩子,不仅只有现在这副模样。玛丽莎看着他,看见了曾经自己怀里抱着的婴儿,那个蹒跚学步的儿童,伸手来牵她的衣角,那个被别的孩子抢了玩具后上蹿下跳的男生。她看见了她仅剩的爱与柔情,她的过去。
因此,玛丽莎温柔地叹了口气。
她把里奥拥进怀里:“是辛西娅的事让你感到有压力吗?没有关系,你的恋爱和婚姻都由你做主,我们可以为你兜底一切。你只需要知道,为了你的快乐,妈妈愿意倾尽所有。”
里奥否认道:“妈妈,不关辛西娅的事。”
“那到底是什么呢?”玛丽莎皱着眉头。
他实在难以启齿,感觉自己像个愚蠢的初中生,还要自己的老妈做恋爱军师:“其实,是我爱的女人甩了我……不,比这更糟糕,她在玩弄我。而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噢……”玛丽莎诧异地笑了,神情变得放松,她甚至不打算再追问一下,“我的小傻瓜,原来就因为这点事,让你受到这么大的折磨?”
“这点事?”里奥不满。
“看来我们还是把你保护得太好了,”玛丽莎的眼神里泛起一丝怜爱,“你被抓住了把柄,被抓住了弱点,无计可施,任人宰割了,是吗?我的宝贝,你是不屈不挠的爱尔兰人的后裔,肯尼迪家族的孩子,我们唯一的继承人,怎么能这么脆弱?”
里奥悲伤地说:“因为我真的爱上她了……”顿了顿,“而她是不会爱上我的。”
“那就让她恐惧你。”
“妈妈,你说什么?”
“宝贝,人生就是一场零和博弈,即使是爱情也需要分个输赢高下。一个人拼搏奋斗的动力,绝不来自敬重,或者是虚无缥缈的爱,而是恐惧。恐惧于一无所有间诞生泱泱帝国,于乱世中催生革命,是伟人成功的秘诀。”
“如果别人担心你会把他毁于一旦,彻底打倒,那么他就会对你毕恭毕敬,俯首帖耳。最原始的恐惧令人陶醉其中,势不可挡,冲击力过人,比爱更甚。”
“如果有人不爱你,很好。那就让这个人恐惧你。”
玛丽莎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始终挂着轻松自如的微笑。人们都说他亲爱的妈妈在她统治的商业帝国内实行铁腕独裁,现在里奥隐隐约约看见了母亲的另一面。
更可怕的是,当她那些话流窜过全身,他并没有感到很排斥或者厌恶。相反,他居然感到一股黑暗的战栗,从灵魂秘密的角落里爬出来。
回家的路上,里奥眺望着车窗外的风景,红色的夕阳笼罩大地,树上绿叶竞发,犹如电影里用高速摄影手段表现万物欣欣向荣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