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长椅上的老人缓慢地拉上了保温袋。拉链由于磨损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在静谧的花园里像是某种葬礼上的终曲。老人提着袋子,蹒跚着走向住院部,他的影子在那一排排银杏树根部缓慢爬行,消瘦、佝偻,最终在那道惨白的自动感应门后消失。
“他明天还会来的。”沈知微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带着那个冷掉的、没人吃的饭盒。那是他用来确认自己还没疯的锚点。”
她们在另一头的木质长椅上坐下。木头被晒得发烫,那种干燥的灼烧感隔着裤子反钻进皮肤。沈知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在那一刻脱离了枝头。
它在空中转了三个半圈,由于风向的细微偏移,最终精准地落在了沈知微的鼻尖上。
沈知微没有睁眼。她只是微微动了动鼻翼,任由那片带着苦涩植物气息的叶片在脸上停留。过了几秒,她才伸手接住它,捏着叶柄,在指尖缓慢地旋转。
“它刚才在我的头发上待了四秒。”沈知微开口,眼睛依然闭着。
“五秒。”林晚纠正道。
沈知微嘴角那一抹浅得近乎幻觉的弧度终于稳了下来。她睁开眼,看着那片脉络清晰、却已经走向枯萎的叶子。
“林晚,如果有一天,我连这些‘五秒’和‘四秒’都算不清楚了,你也会带着那个饭盒,坐在那把椅子上吗?”
那种由于过于清醒而产生的尴尬在空气里迅速蔓延。林晚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也没有安慰。她只是伸出手,指尖在沈知微那片叶子的边缘停留了一瞬。那种干枯的触感,让林晚想起了沈知微在海德堡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你以前说过,所有不可逆的系统,最终都会归于寂灭。但你没说过,在寂灭之前,这种等待会有多长。”林晚的潜台词在唇齿间打了个转,最终化作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沈知微将那片叶子整齐地放在她们之间的椅面上,然后把手覆在了那片叶子上。她的指尖温热,覆盖了那片冰冷、金黄的尸体。
“我想吃红烧肉了。”沈知微说。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像是在向那个远去的老人发起某种跨越记忆的致敬,“要热的,要在冒热气的时候把它吃完。”
林晚的手掌覆盖在沈知微的手背上。那种皮肉相贴产生的重力感,让林晚终于感觉到,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下午,在这座由于遗忘而变得轻盈的城市里,她们终于抓住了一个名为“饥饿”的、最真实的锚点。
风又吹过来了。
银杏叶哗啦啦地响着,像是无数金色的纸张在这一刻同时翻面。远处,那个老人原本坐过的长椅空荡荡的,只有两道被阳光晒出的暗色木纹,在那里长久地、耐心地等待着明天的那个饭盒。
沈知微站起身,这一次,她主动拉紧了那件不合身的外套,袖口滑落,遮住了那只还在习惯性敲击的手。
她走进了那道被晚霞染红的自动感应门。
背后,那片金色的银杏叶被风一吹,最终还是落进了泥土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