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漂亮。”沈知微退后一步,歪着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自得,“比我刚才在本子上描述的你,还要漂亮。”
林晚僵在那里,鼻间满是月季那股浓郁而近乎颓废的甜香。她看着沈知微,看着那个笑得灿烂、毫无防备、满眼都是自己的沈知微。
那是她曾求而不得的温柔。现在,这温柔像一场毫无预警的海啸,将她彻底淹没。
可她感到的不是狂喜,而是某种极度的荒芜。
“你以前……从不送花。”林晚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沈知微点点头,没有反驳,眼底反而浮现出一抹认真的自省:“以前的我,好像错过了很多很重要的事情。我问过陈屿,他说我以前甚至不记得你的生日,只记得论文的截止日期。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的脸色,好像觉得我会因为这个扣他的奖金。”
她突然凑近,额头几乎抵住林晚的额头。林晚甚至能在那双清澈的瞳孔里,看到自己鬓边那朵可笑又刺眼的红花。
“那我以后补给你,好不好?”沈知微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诱哄,“不管是月季、玫瑰还是你想要的那种‘绿萝’。只要你喜欢,我就去学怎么把它们养得比现在更好看。”
那一瞬间,林晚喉咙里涌上来的酸楚几乎要将她溺毙。
“好。”她听到自己说。
这个承诺太美了。美到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诅咒。
沈知微满意地笑了,她再次握住林晚的手,这一次,她主动把五指深深地嵌入林晚的指缝。那种严丝合缝的触感,让林晚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她们真的是一对相伴多年、历经生死的恋人。
可林晚知道,沈知微指缝里的茧子是写公式留下的,而她此时此刻脑子里想的,大概是今晚那碗小米粥的浓稠度。
归程的路似乎比来时要短。
穿过住院部大厅时,周言正提着一篮红得发亮的蛇果站在前台。她看见林晚发间的月季,又看见沈知微那副恨不得贴在林晚身上的模样,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一场失控的调色盘。
“哟,这是哪位下凡的仙女?”周言的大嗓门把周围几个导医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周言,很自然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周言,你今天穿的红衣服,和这朵花很配。”
周言愣在原地,手里的果篮差点没提稳。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个词:“……沈知微,你被夺舍了?”
“我只是觉得,表达愉悦不需要经过逻辑预审。”沈知微回答得云淡风轻。
林晚感觉到扶着沈知微的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周言看沈知微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既惊惧又怜悯的复杂感,而沈知微却只是笑,那种笑干净得让人心碎。
回到病房,沈知微的体力终于到了极限。她的脸色从刚才那种兴奋的潮红,迅速转为一种让人心惊的苍白。
林晚扶着她躺下,动作轻柔得像在照看一件易碎的瓷器。
“累了吗?”
“嗯,但是……很有意义。”沈知微闭上眼,嘴角还挂着那个顽固的弧度,“林晚,那朵花别摘,戴到晚上好不好?”
林晚摸了摸鬓角。花瓣已经开始萎缩了,带着一种颓然的余温。
“好。”
沈知微彻底陷进了梦乡。她的呼吸很沉,眉头舒展,没有了以前那种在睡梦中依然在计算的紧绷感。
林晚坐在铁椅上,病房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她伸出手,把那朵快要枯萎的月季从发间取下来。
指尖抚过那断裂的花茎,林晚想起的是海德堡那个雪夜。
那天晚上,沈知微因为一个算错的小数点,在实验室坐了整整二十个小时。林晚送去的饭凉了三回,沈知微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林晚,这种无效的关怀在热力学定律面前一文不值。你需要的是睡眠,我需要的是结果。”
那时候的沈知微,冷得像块冰。可林晚却觉得,那才是她的骨头,是她的灵魂,是她爱了三年的、那个哪怕不爱这个世界也依然在努力解析它的天才。
而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她会因为阳光而感动,会因为花朵而流泪,会因为林晚的一个眼神而患得患失。
她正在变成林晚曾经梦寐以求的样子。
可这温柔,是建立在那个“沈知微”的死亡之上的。
窗外的晚霞烧得正旺。那是一种近乎悲剧性的紫色和橘色的交织。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悠远、深沉,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在旧时光的棺椁上。
林晚低下头,轻轻地在那朵逐渐干枯的花瓣上吻了一下。
然后,她把它放进了沈知微那个写满了歪歪扭扭笔记的处方本里。
沈知微翻了个身,嘴唇微微张合,吐出了一个模糊不清的音节。林晚凑近去听,却只听到一阵均匀的、属于新生的呼吸声。
那是全世界最安稳的声音,也是林晚听过最寂寞的独白。
她握住沈知微露在被子外的手。指尖的温度是真实的。
“没关系。”林晚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声音轻得连风都抓不住,“慢慢来。反正……我也在这儿。”
远处,一颗星星在深蓝的天幕上亮起。它很亮,却也很冷,孤独地照耀着这个正在慢慢老去,又在慢慢重生的世界。
在那一页写着“林晚”字样的空白后,林晚拿过圆珠笔,在那道长长的横杠后面,用沈知微以前那种最工整、最冰冷的字迹,补上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句号。
落款的时间,是海德堡离开的那一天。
花香在病房里慢慢散去,化成一种陈旧而温热的秘密。林晚坐在那里,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只留下一双眼睛,贪婪地注视着那个在梦里学会笑的人。
那是她的沈知微,又不是她的。
但这个夜晚,月色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