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晚觉得自己比父亲幸运。因为沈知微还在这里。哪怕她永远醒不过来,哪怕她的海马体里关于“林晚”的神经突触已经彻底坏死,但那具躯壳还在。只要有这具躯壳,林晚就有了一个可以单方面倾泻负罪感的载体。
她可以用一辈子的擦拭、翻身、喂食,去一点点抵消那四十二秒的罪恶感。
这算爱吗?
林晚的心脏猛地痉挛了一下。她不知道。她甚至不敢去深究这个可怕的问题。她只知道,她像一个疯狂的赌徒,把自己的后半生全部押在了这个名为“偿还”的赌桌上。
僵硬的双腿终于有了动作。血液重新冲刷进被压迫过久的静脉,带来一阵密集的、类似上万根生锈的针同时扎入小腿肚的刺痛。林晚扶着那面冰冷的墙壁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种眩晕感稍微褪去,才转过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病房里的空气依然浑浊。呼吸机的节律声像是在为这个狭小的世界打着残喘的拍子。沈知微依旧保持着那个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姿势躺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缩,和半个小时前林晚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
林晚在那把铁质陪护椅上坐下,双手极其熟练地将沈知微那只毫无反应的右手纳入掌心。
没有温度的传递,也没有任何潜意识的回握。
林晚死死盯着那张薄得甚至能看清皮下青色血管网的面庞。脑子里回荡着神经外科主任那句冷冰冰的宣判:“逆行性遗忘……临床上,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慢慢来。我教你。”当时的林晚回答得多决绝,多像一个无私奉献的救赎者。
可现在,握着这只手,林晚的胃里泛起一阵剧烈的、道德上的反胃感。
她怕自己只是把沈知微当成了一个用来洗刷自己灵魂污点的工具。如果她所有的付出,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每天晚上能够稍微安稳地闭上眼睛几分钟,那这对躺在病床上毫无知觉的沈知微来说,是何等残忍的二次剥削?
记忆的碎片像玻璃碴一样在脑海里翻滚。
“你在这里。”
那是在跨年夜的天台上,风把两人的头发吹得纠缠在一起。沈知微转过身,那根修长、由于常年握笔而带着一点骨节突出的手指,直直地点在林晚的心口。那双总是透着理智与冷漠的眼睛里,罕见地泛起了一层类似依赖的涟漪。
后来,在那个决裂的前夕,林晚也曾赌气般地指着自己的胸口,用几乎一样的句式吼过:“你在这里。”
那个“你在这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居高临下的“我会照顾你这个残缺的疯子”?是自我感动的“我会永远陪着你放弃一切”?还是那种最可怕的傲慢——“我会代替你,掌管你今后所有的决定”?
林晚觉得自己的大脑快要裂开了。她分不清了。
她只知道,她不能忍受沈知微像一具被掏空的标本一样,在这个病房里度过余生。可是,“让她想起来”这个念头,真的是为了沈知微好吗?
那些被物理损伤强行抹去的记忆,全是淬了毒的刀子。
苏眠那具在车祸中被撞得面目全非的尸体;那个耗尽了沈知微所有心血、最终却弹出“97%不可修复错误”的数字生命模型;以及那整整三个月里,一个人在实验室里面对黑暗的极致孤独。
如果沈知微真的想起来了,那些刀子就会重新在她的脑子里疯狂切割。林晚凭什么替沈知微决定“带着痛苦清醒,比一片空白地活着更好”?
她有什么资格去强行唤醒一个也许已经选择了主动遗忘的灵魂?
父亲当年不敢替叔叔尝试那个新治疗方案,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个连天文馆都没去过的弟弟,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到底是想继续苟延残喘,还是渴望一场痛快的解脱。父亲因为无知而选择了退缩。
而林晚,同样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那些关于苏眠的记忆对沈知微来说,到底是支撑她活下去的执念,还是彻底摧毁她的诅咒。她不知道当“林晚”这两个字再次从沈知微的嘴里吐出来时,伴随的到底是重逢的甜美,还是被抛弃的剧痛。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手里拿着起搏器、却不知道该不该按下去的盲人。
骨骼的支撑力彻底崩塌。林晚缓缓弯下腰,将那张因为连日熬夜而惨白的脸,深深地、死死地贴在沈知微那只冰凉的手背上。
闭上眼的瞬间,那个幽暗的楼梯口再次将她吞噬。
四十二秒。沈知微站在上面,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孤岛。那道跨越了四层楼的目光里,藏着的东西,林晚现在终于看懂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卑微到尘埃里、却又因为骄傲而无法诉之于口的乞求。
那眼神在无声地嘶吼:你说啊。你骂我也好,你扯着我的领子打我也好,你只要说一句“别走”,只要你说一句“我需要你”,我就会立刻砸碎我所有的原则,从这个悬崖上跳进你怀里。只要你给我哪怕半个音节的台阶。
但林晚没有。她用漫长的、残忍的沉默,看着那座孤岛在自己面前彻底沉没。
现在,因果报应。轮到林晚坐在这里,用余生去等了。
她握着这只毫无知觉的手,等着沈知微说一句话。等那个被机器维持着生命的人,突然扯掉面罩,用最恶毒的语言告诉她“我恨你,我不想记起你”;或者用最脆弱的声音说“帮帮我,我想起来”。无论是诅咒还是求救,只要沈知微能给她一个明确的方向,告诉她这个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到底该怎么落刀。
但病床上的躯壳只是随着机器的节律起伏,吝啬地不肯给出任何一丁点暗示。
窗外的天际线在不知不觉中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黎明那种带着寒意的、极具穿透力的光线,顺着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挤了进来。那道极其锋利的光柱,正好切在病床的边缘,最终落在了两人死死交缠的双手上。
光线在沈知微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上,镀上了一层极其虚幻的暖黄色。空气里的灰尘在那道光柱里缓慢地、毫无目的地沉浮。
林晚睁开酸涩的眼睛,看着那层薄薄的暖光。
几天前,李老师站在门口,用那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留下一句“你比我勇敢”。
勇敢吗?林晚在心底惨烈地自嘲。
她不知道自己对这具躯壳的执念,到底有多少是因为刻骨铭心的爱,又有多少是因为无法承受的罪恶感。她已经彻底丧失了分辨的能力。爱和债,在她的骨髓里早已熬成了一锅剧毒的浓汤,毒瞎了她的理智,也溶解了她的未来。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这只手,她握住了。
不管那些受损的海马体里到底藏着什么定时炸弹,不管这份守候是出于高尚的爱情还是卑劣的赎罪。她就在这里。
她要用剩下的一万个、一百万个四十二秒,去填补那个被她亲手凿出来的黑洞。哪怕这笔债永远还不清,哪怕最终的结局是两个人在这个病房里一起变成毫无知觉的灰烬。
她都不会再松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