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突兀地划破了病房里黏稠的死寂。
周言把那一袋表皮已经有些脱水发皱的橘子,和两盒常温牛奶,重重地磕在床头柜上。那盆从实验室搬来的绿萝被震得颤了一下。叶片上的水珠沿着边缘枯黄的脉络滑落,砸在已经饱和得发黑的泥土上。这盆植物被照顾得太刻意、太神经质了,过量的水分正在让它的根系悄无声息地腐烂。
就像此时此刻的林晚。
周言的视线越过那盆垂死的绿萝,落在床边。林晚正弓着背,手里攥着一块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拭着沈知微指甲缝里的薄茧。她的动作极其迟缓,像是在剥开一件已经有裂纹的宋代瓷器,生怕稍微加重半两力气,那具惨白的躯壳就会彻底碎在她手里。
“你吃东西了吗?”周言开口。声音因为长期熬夜做实验带了一点劈叉的沙哑。
林晚的脊椎没有任何抬起的迹象,视线依然死死咬在沈知微的指节上。“吃了。”
两个字,干瘪、机械,像设定好的自动回复程序。
周言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转头看向床尾折叠桌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份外卖。白色的塑料袋提手还死死打着结,边缘因为饭盒里的热气曾经蒸腾过而有些变形。她跨过两步,一把扯开那个死结。
塑料盖被掀开的瞬间,一股冷透了的、带着劣质油脂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原本应该是红烧肉的菜肴,表面已经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浑浊的白色猪油膜,像一层恶心的蜡,封死了底下所有碳水化合物的生机。
“这就是你吃的?”周言手背上的青筋蹦了起来。她把饭盒盖子用力扣回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连同塑料袋一起揉成一团,狠狠砸进脚边的医疗垃圾桶里。重物落底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砸进了烂泥里。
“你到底有多久没咽过一□□人该吃的东西了?”周言的呼吸变得粗重,大步跨回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林晚的头顶。
林晚依然没有抬头。她只是将毛巾翻了个面,换了干净的一角,继续擦拭沈知微的手背。从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能清晰地看到青紫色的静脉血管像死去的藤蔓一样盘踞着。
以前在实验室里,林晚是被沈知微那种自杀式的熬夜和节食折磨到发疯的那个人。那时的林晚,会强行把热好的三明治塞进沈知微手里,会因为沈知微低血糖头晕而气得摔门。可现在,那个不拿命当回事的人躺在床上靠着鼻饲管灌流食,而那个曾经气急败坏要拉她一把的人,却在用一种更隐秘、更残忍的方式,一点点把自己饿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不饿。”毛巾被缓慢地叠成长条形,搭在不锈钢盆的边缘。林晚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因为谎言被拆穿而产生的窘迫,只有一片荒芜。
周言的视线顺着那条毛巾,滑向林晚的手。
那是一双原本被保养得极好的手。以前林晚即便是做最基础的滴定实验,也会严丝合缝地戴好两层乳胶手套,她总抱怨说试剂的挥发物会毁了她刚做的裸色美甲。可现在,那十根手指上的指甲被剪得秃到了肉里,边缘因为没有用锉刀打磨而显得粗糙不堪。手背的关节处因为长时间在冷水和消毒液里浸泡,皲裂出几道细小的、泛着血丝的红痕。
当林晚的这双手,再次覆在沈知微那只惨白的、没有温度的手上时,周言突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惊——她竟然一时间无法分辨,到底哪一双手看起来更接近死亡。
“你再这么熬下去,她的心电图还没平,你的内脏就先衰竭了。”周言咬着牙,试图用最恶毒的现实把林晚从这种慢性自杀里刺醒。
“不会垮的。”林晚托起沈知微的手,小心翼翼地塞回被子里。她将被角拉平,一寸寸地掖进床垫和栏杆的缝隙中。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偏执的精确度,仿佛只要这个被角不够严实,沈知微的体温就会在下一秒彻底散尽。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垮不了。”
周言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喉咙里像被塞了一把浸了水的沙子。林晚原本饱满的脸颊肉已经完全消失了,颧骨像两把要刺破皮肤的刀,下颌线的阴影深得吓人。以前在走廊里遇到,林晚总是会眉眼弯弯地扬起一个明亮的笑意,哪怕是假装出来的元气,也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而现在,那双眼睛干涸得像两口枯井。眼白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眶深陷,瞳孔里的光早就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层死灰色的翳。她连伪装“我没事”的力气都懒得花了。
“你到底为什么不吃东西?”周言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尾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强硬。
病房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状态。
窗外的冷空气撞击着玻璃,发出微弱的呜咽。午后三点那一点点吝啬的阳光斜切进来,正好打在沈知微被掖好的被面上,将那一小块白色的棉布照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质感。林晚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光斑上,仿佛能从里面看出什么复杂的方程式。
就在周言以为这个问题会被彻底碾碎在这片真空里时,空气中飘出两个极轻的音节。
“不饿。”
“你撒谎!”周言彻底被激怒了。她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按住林晚的肩膀,强行把那具僵硬的身体扳转过来。“林晚,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看着我!”
林晚的脖颈被动地转了过来,但她的视线依然是没有焦距的。她没有看周言愤怒到充血的眼睛,也没有看周言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嘴唇。她的眼珠缓慢地向右下角转动,余光依然黏在沈知微那张戴着呼吸机面罩的脸上。
她看着那根粗暴地插进沈知微鼻腔的胃管,看着那两片因为长时间没有水分滋润而起皮、皲裂的嘴唇。
“我欠她的。”
这四个字,没有带任何悲腔,没有哭音。它就那么平平静静地从林晚干瘪的喉咙里滚落出来,像是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铅块,没有任何回声地砸在病房冰冷的地砖上,却把周言的心脏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按在林晚肩膀上的双手猛地脱了力。“……欠什么?”周言的声带仿佛被这股重量压垮了,只能发出气音。
林晚没有马上接话。她缓慢地抬起右手,指尖在半空中微微战栗了一下,然后极其轻柔地,将沈知微额前一缕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的碎发拨开。她的指腹在沈知微冰凉的眉骨上停顿了整整三秒钟,像是在确认底下那颗大脑是否还在运转,又像是在感受那种冷彻骨髓的绝望。
随后,她将手收回,规矩地放在自己单薄的膝盖上。
“四十二秒。”林晚的声线平得令人毛骨悚然,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病危通知书。“在我拖着那个二十四寸的银色行李箱,走到一楼楼梯口的那个晚上。”
周言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她知道那个晚上。那是整个实验室分崩离析的开端。
“我回头了。她就站在四楼走廊尽头,穿着那件永远洗得发白的连帽衫,看着我。”林晚的手指在膝盖的布料上缓慢地收拢,骨节泛出骇人的惨白。“声控灯灭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就站在那里,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秒,两秒……整整四十二秒。”
“她站在上面,没有喊我的名字。我站在下面,没有松开行李箱的拉杆。”林晚的胸腔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风箱破裂的喘鸣,“后来在海德堡,那个凌晨三点……她发消息说,她要走了。”
林晚的眼皮终于颤动了一下,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开始渗出一种浓稠的、名为自毁的毒液。
“我回了一个‘嗯’。只有一个‘嗯’。”她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声音比哭还要难听一百倍。“你知道那个字在当时意味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