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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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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那台从小淬炼出的、原本只用来探测他人情绪喜怒的精密雷达,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悄无声息地更改了底层代码。

它不再捕捉沈知微是否有情绪——因为那是一片绝对的真空。它开始不由自主地、近乎病态地扫描沈知微这具碳基躯体的物理磨损程度。

那些细节微小,小到如果不是将所有的注意力视锥细胞都黏附在对方身上,根本无法察觉。

比如,沈知微咳嗽的频率。她从不放任喉咙发生剧烈的痉挛,每当气管深处的痒意不可遏制地涌上时,她会迅速地偏过头,将脸大半埋进左手宽大的卫衣袖口里。那个原本应该发出巨大声响的动作,被她严苛的自控力强行压缩成几声闷在胸腔里的、仿佛带着血丝的撕裂音。她甚至连咳嗽都不允许自己惊动这间实验室里原本的空气流动。

比如,她起身去饮水机接水时,那只总是隐藏在袖子里的左手,会隐蔽地在桌沿上死死撑住半秒。指关节在那一瞬间泛出一种缺乏供血的惨白。那不是随意的倚靠,那是机体在大脑起立指令下发生短暂眩晕时,为了不让自己倒下而寻找的物理锚点。

再比如,那些密密麻麻的偏微分方程写到某一个极度复杂的节点时,那支永远在高速运转的红笔会毫无预兆地悬停。沈知微会闭上眼睛,整个人的背脊依然崩得笔直,但呼吸却微弱到近乎停滞。林晚坐在中轴线的另一端,必须强行压住自己心脏的跳动,才能在离心机的嗡鸣声中,捕捉到那一丝脆弱的、随时会断掉的进气声。

林晚就像一个被迫观看高空走钢丝的无神论者,每一秒都在祈祷那根钢丝不要崩断。

第一天,那根钢丝发出了危险的断裂声。

早上八点十分。

当实验室门缝里的光影终于被一道灰色的身形切断时,林晚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团窒息感,并没有因为目标的出现而落地,反而猛地向上顶了一寸。

这是沈知微第一次迟到。整整十分钟。对于一个将生活作息精确到秒的非人类来说,这十分钟的误差,无异于宣告了核心系统的局部瘫痪。

沈知微的马尾扎得散乱,几缕碎发毫无生气地黏在脸颊边缘。那张脸不再是平时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而是透出一种被强酸腐蚀过的、几乎能看到皮下青色血管的透明感。一层极薄的虚汗覆在她的额头上。

“早。”

这个单音节从林晚的喉咙里滚出来时,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颤。

没有回应。沈知微的眼球甚至没有向林晚所在的方位转动哪怕一毫米。她直接跌进那把人体工学椅里,冷汗将几缕碎发死死按在鬓角。她翻开那个承载着整个课题命脉的文件夹,拔出笔帽。

动作依旧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冗余。

但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悬停了。

林晚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看到沈知微那双永远像精密扫描仪一样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秒钟的失焦。紧接着,那只手僵硬地将纸页往前翻了四页。

她翻错了位置。

一个能在大脑里同时推演三组非线性动力学模型的天才,竟然在自己的手稿里迷失了坐标。

沈知微的下颌线猛地绷紧,牙齿在口腔内部咬合出细微的咀嚼肌凸起。她几乎是用一种惩罚般的力道,将那几页纸猛地翻回正确的位置。纸张边缘锋利的切口在她的食指侧面拉出了一道极浅的白痕。

林晚死死盯着那道白痕,胃部泛起一阵尖锐的痉挛。那是一种看着一座完美的冰雕从内部开始出现裂纹,而你却无能为力的恐慌。

整整一个上午,那种闷在袖口里的撕裂性咳嗽,发生了七次。

每一次,沈知微的单薄的肩胛骨都会在宽大的卫衣下痛苦地佝偻一下,像一张被强行拉满又瞬间回弹的劣质弓弦。而林晚就在这七次近乎凌迟的折磨里,将指甲深深嵌进了自己的掌心。

中午十二点。

食堂的饭菜香气在平时是安抚肠胃的良药,但此刻,那些油腻的红烧肉、重口味的麻辣烫,在林晚的视网膜里全都变成了足以摧毁沈知微那具残破躯体的毒药。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打饭窗口前,脑子里疯狂运算的,全是一个严重透支、可能正发着低烧的胃,究竟能承受多少流质的摄入。

最终,一份熬得几乎看不见米粒形状的山药排骨粥,被小心地压在了两人桌面的中轴线上。旁边,还配了一份没有任何刺激性味道的水煮青菜。

没有那句惯常的“吃点东西吧”,在沈知微的防御系统里,任何带有指令性或者同情色彩的祈使句,都会触发彻底的封锁。

林晚只是安静地掀开自己那份餐盒的盖子,塑料卡扣发出的“咔哒”声,是这间实验室里唯一的邀请。

勺子在白粥里缓慢地搅动,林晚的视线死死钉在电脑屏幕的数据上,余光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着中轴线上的那只纸碗。

粥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

那团悬在林晚胸腔里的阴云越来越重。就在她以为这份粥又将重蹈那些冷咖啡的覆辙,准备伸手将其撤走时——

一只布满淡青色血管的手,突兀地越过了中轴线。

没有看林晚,也没有任何停顿。沈知微拿起那把一次性塑料勺,机械地舀起一勺已经变成温吞状态的白粥,送进那两片干裂到渗血的嘴唇里。

林晚搅动白粥的动作猛地定格。

那口粥被沈知微咽下去的过程艰难,喉结的每一次滚动都仿佛牵扯着整个气管的疼痛。她不是在品尝食物,她是在给一辆即将油尽灯枯的机器强行注入续命的燃料。

但她喝了。

那个拒绝接收任何外界信号的真空罩,终于因为机体最原始的求生欲,裂开了一条肉眼可见的缝隙。

林晚缓慢地低下头,将一大口没有任何味道的白粥塞进嘴里。温热的流质滑过食道,熨帖了从早上一直痉挛到现在的胃。一抹隐秘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卑微的酸涩笑意,在毫无血色的唇角一闪而过。

第二天,那条好不容易裂开的缝隙,遭到了更加残暴的内部破坏。

实验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反胃的深焙咖啡因气味。

林晚推开门时,中轴线沈知微那一侧的绝对领地里,赫然立着两个外卖纸杯。不是林晚买的。两个杯子都已经被吸掉了大半,杯壁上残留着浑浊的褐色泡沫。

沈知微这具身体对咖啡因的耐受度,林晚比谁都清楚。平时半杯就能维持一天高强度运转的大脑,此刻竟然需要双倍的极度刺激,才能从泥沼般的昏沉里强行开机。

“你今天喝了两杯。”

这句话几乎是未经大脑皮层的过滤,直接从林晚的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不是疑问,这是充满血腥味的对峙。

红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锐鸣。

“嗯。”沈知微的眼皮甚至没有抬起半毫米,那个单音节冷硬得像是一块扔进冰窖里的石头。

“你昨晚到底睡了多久?”林晚的声音不可遏制地拔高了半个音阶,那种一直被压抑的讨好型人格终于被一种愤怒的焦灼感撕碎。

“睡了。”

这种用结果论来敷衍过程的回答,彻底点燃了林晚眼底的血丝。

沈知微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曾经黑白分明、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此刻布满了恐怖的红色蛛网。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那种破风箱般的嘶鸣。

就在这时,那只原本死死捏着红笔的手指,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那不是昨天那种轻微的痉挛,而是整个手掌因为神经系统的高频放电,产生了一种明显的、肉眼可见的震颤。红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出半圈,发出一声绝望的空响。

林晚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猛地向前倾过身子,双手几乎已经按在了中轴线的边缘,那句“停下来”已经在舌尖上咬出了血腥味。

但下一秒,沈知微粗暴地用左手一把攥住了那只还在疯狂震颤的右手。指甲狠狠掐进右手手背的皮肤里,试图用物理层面的痛觉去镇压神经层面的失控。

“没事。”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一种近乎自毁的力道,硬生生将那只手摁回了草稿纸上,重新捡起那支掉落的笔。

林晚的双手在中轴线的边缘缓慢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刺破掌心的疼痛,远不及眼睁睁看着同类在面前凌迟自己来得剧烈。

她被沈知微那种绝对暴君般的意志力死死钉在了原地。她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能力去阻止这场单方面的学术献祭。

第三天。

这场持续了近两周的献祭,终于迎来了最恐怖的断崖式崩塌。

早上八点十分。八点半。九点整。

那把黑色的人体工学椅里,只有一团冰冷的空气。昨晚被强行垒起的草稿纸雪山依然维持着原状,那盆原本放在窗台上接受阳光照射的绿萝,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刻意地挪到了最角落的阴影里——就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在切断自己与这个世界所有鲜活事物的联系。

实验室里的死寂,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正在一点点啃噬林晚的理智。

电脑屏幕上的休眠指示灯每闪烁一次,林晚的心脏就像被重锤狠狠砸击一下。

她拿出手机,拇指在邮箱那个冷冰冰的输入框上方剧烈颤抖。

【你在哪里?】

太具有侵略性,像是在干涉一个独立个体的自由。删掉。

【你今天来吗?】

太像为了实验进度而在催命,冷血得令人作呕。删掉。

【你还好吗?】

光标停留在那个“吗”字后面。林晚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把内衣死死贴在脊椎上。她突然绝望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她连问这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在沈知微那个完全封闭的世界里,除了这些该死的非线性动力学模型参数,林晚对她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沈知微的手机号码,不知道她住在几号楼几零几室,更不知道如果那具残破的躯壳此刻正倒在某个无人问津的寝室地板上,有谁能去撬开那扇门。

一种恐怖的画面感突然击中了林晚。

那是沈知微死死攥着自己抽搐的右手,咽着带血丝的口水,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说“没事”的画面。

当一个从来不说疼的人,连这句用来伪装的“没事”都发不出来的时候,那意味着什么?

“当啷——”

手机从汗湿的掌心滑落,砸在键盘上。

林晚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重重地磕在抽屉把手上,剧痛瞬间撕裂了神经,但她连低头看一眼的本能都丧失了。

她冲向那扇紧闭的实验室大门,手掌死死砸在门把手上,用力向下一压。

走廊里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透了她已经被冷汗浸湿的脊背。

然后呢?

林晚僵硬地停在走廊中央。走廊两侧那无数扇一模一样的门,像一排排冰冷的墓碑,嘲笑着她的无头苍蝇般的慌乱。

去哪里找?怎么找?去问数学系的辅导员吗?辅导员连沈知微的脸都不一定记得住。去一层层查寝吗?宿管阿姨会把她当成疯子赶出去。

那种深沉的、彻底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林晚的脖子,一点点收紧。她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双腿的肌肉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极度的精神过载,缓慢地、一点点顺着墙壁滑落下去。

她蹲在地上,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初秋的阳光刺眼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劈进来,落在她身前的地面上,但她却感受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温度。

原来,当那个总是用一层坚硬外壳将所有人推开的刺猬真的消失时,留给旁观者的,是这种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空的坠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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