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连细节都不曾模糊。陶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带着密密麻麻的疼痛感,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这些年,她总告诉自己早已放下,说那些执念不过是年少轻狂的后遗症,可直到这缕熟悉又陌生的香气袭来,她才不得不承认,傅珈瑶从未真正从她心底消失,只是被她刻意遗忘在角落,稍一触碰,便会掀起翻江倒海的波澜。这份单方面的眷恋与不舍,像一根细细的刺,不深却尖锐,总在不经意间扎得她心口发疼,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未能消散。
说穿了,不过是不甘心自己掏心掏肺一场,最后只落得个潦草收场。
她下意识地回头,视线穿过走廊的光影,只捕捉到一个纤细的背影。米白色幼师套装衬得身形愈发单薄,长发松松扎成低马尾,肩头微微紧绷着,透着几分局促,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教室里的孩子。
那背影算不上惊艳,却藏着一股安静的韧劲,与傅珈瑶那种张扬耀眼、自带光芒的模样截然不同。
“总算熬出头了。”
陶满收回目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轻嗤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突如其来的酸涩与怅然。她和方佩茹的三年之约,总算要到期了。
五年前,她从敦煌狼狈归来,满心都是傅珈瑶的影子,整日泡在酒吧里,靠着酒精麻痹自己,活得浑浑噩噩。后来索性破罐破摔,向母亲挑明了自己的性向,语气决绝不留余地。方佩茹愣怔过后,最终抛出了条件:只要她生下一个孩子,并且保证在孩子上幼儿园前,绝不彻夜玩乐、不随意在外撩拨他人,就彻底认可她的性取向,还送她一套三层商住两用的公寓,让她发展自己的事业。
陶满当时想着,有个孩子陪在身边,或许能冲淡对傅珈瑶的执念,便答应了这个荒唐的约定,也就有了通过国外代孕得来的陶小霄。
这三年,她守着陶小霄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片子,硬生生戒掉了大半坏习惯。酒吧只敢偶尔去坐坐,遇见合眼缘的人,最多调笑暧昧几句,更不敢带回家让陶小霄撞见。方佩茹管得极严,随时视频查岗;陶小霄又精得像只小狐狸,稍不注意就会拿着手机给奶奶打小报告,脆生生地告状:“妈咪偷偷抽烟”、“妈咪晚上看奇怪的电影”。陶满憋得快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每天不是围着奶粉、尿不湿打转,就是陪着小丫头玩过家家,连画室里的画架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如今陶小霄终于上了幼儿园,曙光在前,她只觉得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释放,压抑了三年的本性迫不及待要挣脱束缚。她早就规划好,等家长会结束,就去酒吧好好喝一杯,把这三年没喝够的酒补回来。再重新拾起画笔,找回当年那个挥斥方遒的自己。至于感情,顺其自然就好,身边万物皆可撩,连这缕陌生的、像极了旧人的香,都成了她重启自由生活的极好开端。
她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又扯了扯皮衣领口,刻意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试图掩盖心底的纠结。管她是谁,只要合眼缘,撩了再说。反正方佩茹的约定已经到期,她再也不用束手束脚,不用为了孩子、为了母亲的约定委屈自己。
心头正漾着迎接自由曙光的雀跃,转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却精准地穿透了走廊的细碎声响,钻进她的耳朵里。哭声里裹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无助,像是被人逼到了绝境,却又不敢放声大哭,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每一声都透着极致的脆弱,让人莫名心头一紧。
陶满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骨子里的八卦因子彻底活跃。她挑了挑眉,放轻脚步,像只偷腥的猫似的悄咪咪往转角处挪去,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贴着冰冷的墙壁微微探头望去,看清那人模样时,她忍不住在心里“哟”了一声,巧得很,正是那个穿米白色幼师套装的背影。
此刻,幼师套装正背靠着墙,身体微微蜷缩,像是在极力从冰冷的墙面汲取一丝支撑力。一只手紧紧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套装的衣角,布料被攥得起了褶皱,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裹着深深的无奈,音量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知道了……他又赌输了是吧?我会凑钱的,再给我几天时间,求求你们,别去找我爸妈……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语气想必刻薄至极。女人的肩膀颤得更厉害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腕上、套装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可她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哭声,哪怕嘴唇被咬得发白,也始终不肯松口。那份隐忍与倔强,看得陶满心里莫名一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