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谢疏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若不是始终萦绕鼻息间的雪松气息,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姜云衡想了想,道:“先前约定在城门口汇合,但您这不是出了趟远门吗?我也没跑远,只是想去买点喝的,谁成想居然着了小贼的道。”
“总不至于,为这点事生气吧?”
姜云衡说了一通,谢疏握着她手腕的手指突然间微紧。
她察觉到后,几不可闻的一顿。
“姜云衡。”谢疏冷不丁叫她,那声音低低,淹没在风雨中,让人辨不清声色。
姜云衡下意识回应:“嗯。”
谢疏却不再开口,腕间的手越发收紧,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态度,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漫天风雨被谢疏挡在伞外,手指腕骨相贴,彼此气息萦绕。
这一方小天地中,虽然视线暂失,但有谢疏在侧足以撇除危险。姜云衡理应安心,但不知为何,她心中总觉得有些古怪。
“你今日不太对劲,是查公主府时出了意外?”姜云衡冷不丁开口问道。
静默片刻,她听到前方人低声“嗯”了声。
姜云衡的笑意僵在脸上,谢疏此去并不是公主府,而是闻家。
姜云衡呼吸紊乱一瞬,那人就有所察觉般,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一动,似乎想转身。
姜云衡干脆趁着这个功夫直接抽回手,反手抽剑,直刺那人方才发声的咽喉位置。
那人闪身相避,带着纸伞移开,漫天飞雨再次朝姜云衡浇了下来。她不躲不避,侧头细辩对方真实方位。
置之死地而后生,姜云衡从不做困兽,她更擅长主动出击。
泛着冷光的剑身,刺破冷雨长夜。
她的动作迅而急,带着置敌人于死地的决绝。
但那人一直躲避她的动作,并不出手。
到底是谁?
姜云衡紧抿着唇,又是一剑刺空,她身形未收,直接朝剑刺方向栽倒。
身后有人迅速上前,温热的手扣住她左手,止住她前倾动作。
姜云衡等的就是这一刻!
借着虚晃的一招,她反手回刺。
身后人闷哼一声,踉跄了两步。
姜云衡不知有没有刺中对方要害,正欲追击,眼前的漆黑却突兀散去。
面前模糊景象映照在她眼中,越来越清晰。
婆罗花的毒发期,过了。
那人捂着肋下半寸位置,缓缓抬起头。素白的衣袖随着夜风翻飞,是谢疏的打扮,还有他身上固有的雪松气息。
但那张脸,是与谢疏完全迥异的昳丽面容。
“阿衡。”冷不丁的,她面前的人终于开口,斐迷的声线,瞬间让姜云衡僵在原地。
顷刻之间,她脸上血色尽褪。
——是燕琅。
哪怕被她刺中,对方依旧能面不改色的捂着流血的伤口,看着她笑:“剑术在精不在高,这招平沙落雁,你一直记得。”
姜云衡僵在原地,不得不承认,哪怕她刻意遗忘,也下意识记得燕琅教给自己的剑招。
也比谁都清楚,燕琅是为她而来。
姜云衡呼吸发沉,她掐紧手心,一字一句道:“小乞丐也是你设局?”
燕琅不答,他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你还活着。”
这是答案。
姜云衡自嘲一笑,这么多年过去,燕琅信手拈来的算计,还是半分未改。
雨一直在下,姜云衡心里的雨也从未停过,她永远无法平和面对眼前这人,面对姜家灭门惨案的推手。
燕琅朝她伸手,“跟我回去吧。”
回去?姜云衡几乎要冷笑出声,这个人还是这般自以为是。
她抬头,冷冷道:“滚!”
无论是谁麓山书院,还是燕王府,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早已注定的死局。
只是有的人看不清,还在迟迟抓着不放。
燕琅叹了声,姜云衡没伞可遮,他便也将手中伞也抛掷一旁,视线划过被姜云衡紧握着的长剑,最后看着她微笑:“谢疏护不住你,大理寺也容不下真正的姜云衡。”
雨水顺着昳丽的面颊流下,燕琅的目光带着久别重逢的缱绻:“跟我走吧。”
燕琅的出现,一遍遍提醒姜云衡不想重温的旧事,被迫记起与他有关的一切。
最骄狂的十四岁,姜云衡天资聪颖到除却一些不想学的繁文缛节,其他任何东西她都信手拈来。
少年顽劣性子不改,姜云衡时常出现在长安街头,同朋友招摇过市。
这一年,姜云衡破了千珑棋局,也初遇遇燕琅。她在长安街上追抢了荷包的小贼,而他出手相助拦下贼人,两人至此相识。
燕琅其人,温和诚挚,其行事干脆利落,与人相处又总带着十二分的照顾。
加上幽州之行,姜云衡后来会喜欢上那样的燕琅,实在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朝夕相处,姜云衡曾经以为看懂了他。却忘了,一位有名无实的异姓王,孤身一人涡旋在睢朝的权力中心,又怎会简单?
栽在这样的人手里,姜云衡心服口服。
只是,她为此付出的代价,沉到她无法担起。
脸上湿漉漉,姜云衡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眼泪,她抬手狠狠摸了把脸。
再抬头时,不该出现的情绪,已然全部消失殆尽。
姜云衡紧握住谢疏的剑,她咬着牙,将剑横在两人面前,面色冷冽:“再往前一步,我会亲手杀了你!”
燕琅静静看她,“为什么?”他嘴角的弧度浅了些:“你我之间,一定要如此吗?”
姜云衡执剑的手分毫未动。
剑拔弩张间,横飞而来的一只木棍倏地从燕琅身后袭来。
破风声而至,燕琅偏头躲过。
“离她远点。”
一道冷声,陡然划破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