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道最后，他声音低下去，喃喃着一直重复一句话。

欧阳琛口中下意识喊出的名字，在结合其话中意思，让闻仲渊神色惊疑不定，道：“你在说什么？”

然而，欧阳琛已不在搭理他，只死死盯着姜云衡，嘲讽道：“苟且偷生的小儿，你觉得凭你能改变什么？”

姜云衡下意识咬紧牙关。

她知道，欧阳琛已经认出她是谁。

同样的，她也不会忘记对方是谁。

当年，欧阳琛是检举姜家通敌的人之一，曾是欧阳家的家主，亦是她父亲姜复礼真心帮助过的好友。

是曾经的姜云衡，嘴里叫着二叔的人。

姜云衡记得欧阳琛的和蔼笑意，也同样记得，姜家宣判处斩那日，他那畅快得意的笑容。

恩情过重无法偿还时，有部分人就会变成一只冷血牲畜，大恩如大仇。

欧阳琛很好的验证这一道理。

闻仲渊随着欧阳琛的视线看过来，看到神情冷冽的姜云衡，他半眯着眼睛疑道：“他认识你？”

姜云衡笑道：“举止疯癫的疯子，在他的世界里认识谁都不奇怪。”

闻仲渊对定定的看了姜云衡一眼。

姜云衡不躲不避。

片刻后，闻仲渊收回视线，揉着眉心，脸上怀疑之色暂时褪去。

而欧阳琛喉咙中咕哝不清，让人听不分明。

思虑再三，闻仲渊一甩袍袖，不准备在此浪费时间。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眼欧阳琛，目光像在看一条流浪刍狗，冷道：“你就如此活着吧，这是对你背叛亲友最好的惩罚。”

转身之际，闻仲渊隐约听到欧阳琛嘴里两个含糊的字眼，再去细听，已听不分明。

出门时，姜云衡身侧清透的气息，往她处蔓延。姜云衡沉默转头，一旁的谢疏，眼中担忧昭然若揭。

谢疏的目光澄澈，没有半点藏污纳垢，似乎有他在的地方，世间仍有公道，罪恶浮诛。

姜云衡心中的刺悄悄退了些，再抬眼时，眼中已经有了丝笑意。

这一次，她不是孤军奋战，该付出代价的人已被埋在深渊永不得出。

穿过花田小道，一刻钟后，他们来到相邻的月善堂。

此时月善堂门口同地库一样，把守的守卫因为此前天罗地网的异响，纷纷赶去那方支援，门口仅留两个守卫。

谢疏干脆利落的解决掉两人后，天时、地利、人和，实在过于巧合。

姜云衡思考间隙，闻仲渊已经迫不及待推开月善堂的门。

这一次，他一直寻找的人终于出现在面前。

一身素衣的汝灵半靠在窗边，脚上扣着铁环，锁链另一头栓在墙上让她出不了屋子。

听见动静，汝灵抬头，直接跟闻仲渊对上视线。

一瞬间，汝灵的脸色更加惨白，完全没有被解救的欣喜。她的右手不自然弯曲着，用左手撑地起身，看着闻仲渊道：“你怎么来了？”

随后，汝灵视线又转到一旁的姜云衡身上，看到她一身医者服饰后，汝灵明白了一切。她闭上眼睛，直接道：“既然已经脱困，就不要再回来。”

闻仲渊静默片刻，哑声道：“我若不来，下次再来，只能来给你收尸了。”

都什么时候了，两人说话还是难听？姜云衡不忍直视，没忍住挠了挠脸。

汝灵面色僵硬，她垂眸不再与闻仲渊对视，只口气冷硬：“我骗了你，如今是我咎由自取。你我早已决裂，我不需要你假惺惺，快点离开！”

汝灵说话跟闻仲渊如出一辙的难听，两人不愧是朋友。姜云衡摇了摇头，谢疏的脸已经转到另一边，侧脸莹白如玉。

姜云衡手指莫名发痒，微微蜷缩后，强迫自己转移注意。

在场之人，又有谁听不到汝灵嗓音的哽咽。

闻仲渊没有被汝灵的冷言冷语激走，他直接上前，从腰间掏出半块虎雕玉块，不容拒绝的塞在汝灵手中。

在汝灵怔楞的视线中，闻仲渊苦笑一声。

“昔年我将这块旧物看的过重，却忘了，它早已是一块废弃之物。因此无意中伤害了我身边朋友，我为此感到抱歉，想对她说声对不起。”

向来狂傲的闻仲渊还有主动开口道歉的一天，姜云衡在身后啧啧称奇。

而被道歉的主人公汝灵，垂眸看着手心那块黄玉，神情有些冷漠：“不是说毫无关系，要决裂吗？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汝灵是还在生闻仲渊的气，闻仲渊沉默片刻，突然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声音清脆，丝毫没有留手。

惊得他身后的姜云衡和谢疏，都是神情一变。

闻仲渊目光深深看着汝灵，一字一句道：“我从前说话不过脑子，说的话混账，从前种种是我的错。今日我在此起誓，若今后在对你说些过分虚言，就让我曝尸荒野。”

“希望，你能原谅我。”闻仲渊看着汝灵手中的黄玉虎符，笑了笑：“由它而起的纠葛，就由你来决定它的最终命运，当做我之前的道歉。”

闻仲渊给出的东西，姜云衡站在身后看不清楚，但从汝灵变换的神色中也估摸出那东西挺重要。

至少，曾经很重要。

“你当真，要把它给我？”汝灵低声道。

闻仲渊：“我留着睹物思人的东西，没想到却因为它伤了现实的感情，从今以后，你是它的主人，去留都随你。”

闻仲渊一番剖析话语，让汝灵一时间措手不及，半天没有说话。

这个当口，谢疏拿着剑上前，直接斩断困住汝灵的锁链。

重获自由的汝灵神情恍惚，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若是有一天，你发现我又在骗你，你当如何？”

汝灵对闻仲渊的不信任，已经刻在骨子里。

姜云衡拉着谢疏，往旁边走了几步，识趣的背对着闻仲渊，两人非常刻意的观察门口的大花瓶。

身后的闻仲渊正直言道：“我信你，因为你是我朋友，真有那一天，那必然是我的问题，你永远不必为此介怀。”

“…你当我是朋友？”汝灵问。

闻仲渊道：“是挚友。”

性格相投，并肩而行的挚友。

身后的姜云衡，听得唏嘘不已，朝身旁悄悄道：“谢大人有这样的挚友吗？”

谢疏淡定反问：“哪种？”

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姜云衡挑了挑眉：“自然是遇到危险不放弃你，陪你共度难关的人。”

谢疏看她一眼，无波无澜道：“有。”

姜云衡微微诧异，调笑道：“那还是大人幸运，人生能得遇知己。”

谢疏定定看了她一瞬，唇角微抿，突然一言不发的往一旁走了。

留姜云衡在身后摸不着头脑，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谢九思这狗脾气还是半点不变。

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姜云衡抱着胳膊歪嘴冷笑，她真是闲得慌，才会搭理他。

身后，两方旧友已经破冰，闻仲渊朝汝灵伸出手：“我带你离开这里。”

汝灵有些沉默的看着闻仲渊，闻仲渊就静静等待，终于汝灵抬手，握住对方的手掌，闻仲渊回握。

旧友重归于好，可算了却一桩事。

姜云衡上前，抬手将门打开，准备离开：“趁着人还没回来，我们先离开这…”

开门的瞬间，谢疏目光一凝，姜云衡直接沉默。

门外，数以万计泛着寒芒的利箭，正分毫不差的瞄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