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衡斜靠着门框,手中轻轻敲着拍子。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又吹哨呼唤,这次的声音长而缓。
但等了半天,漆黑天空中,半根鸟毛都没有。
与此同时,与她相隔甚远的篱笆小院内,一只撞晕的呆头隼,正被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夹起。
对方面前,半开的窗户上被撞了个大洞。而罪魁祸首,正是面前这只已被逮捕归案的海东青。
姜云衡完全没想到,这只海东青居然会跑到谢疏地盘,她循着踪迹过来,一眼就看到,屋檐下被五花大绑倒挂着海东青。
姜云衡:“…”
月黑风高夜,冤家路窄。
前两日,她才在音律课上坑了谢疏一把,实在不想这么快面对他。
要细究起来,也怪那音律课的宫夫子,非要心血来潮的让学子们抽签合奏。旁人也就罢了,但她姜云衡是出了名的音痴。
尤记曾经她第一次弹琴,宫夫子定定看了她许久,才终于认清姜云衡和她哥姜雪年之间,有着本质上的鸿沟之区。
宫、商、角、徵、羽,音律方面,姜云衡识得却悟不得。
当谢疏抽中她共同合奏时,姜云衡都不知道是该可怜自己,还是可怜对方。
谢疏的琴声如清泉流淌,清透悦耳。
可惜,伴奏是快断气的箫声。
姜云衡的洞箫吹的那叫一个呕哑嘲哳,难听至极。她身旁的谢疏,大约被这惊天地泣鬼神的音律影响,罕见走音。
两人的成绩,不出意外垫底。
没想到这现世报来的如此之快,姜云衡深沉的叹了口气。
三更天,窗外的窸窸窣窣声终于消失,静躺着的少年于黑暗中睁开眼睛,安静的来到窗前。
推开窗户,目光落脚处,被吊着的海东青已不知所踪。
…
姜云衡胳膊夹着只隼,生怕被谢疏看到,一路上跑的飞快。怀中的海东青不安分,回到熟悉的怀抱后唧唧直叫。
夜深人静,细微动静也被放大。
道路尽头,提着灯笼巡夜的章夫子,同她撞个正着。
姜云衡一抬头,就看见章老头漆黑的脸色,她把海东青往身后藏,扬着笑:“夫子好巧啊,您也来赏月...啊!”
插科打诨到一半,被横来一根戒尺打断。姜云衡吃痛跳脚,闪躲至一旁。
章老头忒不讲武德,居然随身携带戒尺。
见她还敢躲,章暨南气的胡子直抖,举着戒尺边骂边打:“往日里不学无数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干起偷鸡摸狗的勾当!姜云衡,你可真是好样的!”
他巡夜,正巧看到姜云衡鬼鬼祟祟从谢疏院子里出来。
姜云衡边挡边道:“章老头!什么偷鸡摸狗?我是去找回、”刚说两句,意识到不对她又连忙住口。
麓山书院不允许豢养猛禽,一经发现,海东青会被强制放归。
被污蔑小偷固然可恨,但若把海东青暴露,在它未痊愈情况下救被赶走,存活将成问题。
姜云衡向来诡辩,哪有憋着的时候?这幅模样落在章暨南眼中,更坐实狡辩。
月色下,章暨南的脸色越发沉:“给我滚去束惰院领罚!”
真是祸不单行,时也命也。
姜云衡目光突兀往章暨南身后一错,惊讶道:“爹?你怎么回来了?”
本该远在平阴的师弟姜复礼,竟突然回来?章暨南也下意识回头,但身后空空如也。
再一转身,面前的姜云衡早已跑没影。
...
大半夜的,杜二被剑墨从被窝里揪出来,睡的迷迷瞪瞪,就看见土匪三人组围在他床边站着,活像索命冤魂。
杜二浑身汗毛一炸,瞬间清醒。
看清来人后,杜二生无可恋道:“姜云衡,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
姜云衡不跟他废话,将包裹往他床上一塞,郑重其事:“事发突然,海东青就先托付给你了。”
掌心下隔着绢布,海东青唧唧直叫,杜二还没搞清楚状况,姜云衡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临走前,侍书不忘把剑墨打飞的半扇门扶正。
杜二:“...”
要不是面前的房门又哐啷倒地,他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
第二日一早,麓山钟声刚刚敲响,七八个束惰院的女学子出现在姜云衡的院中,没管姜云衡还在睡梦中,架了人火速离开。
半路被剑墨撞见,下意识就想上去阻拦,但被同行的侍书拦住:“这时候阻拦,只会让小姐责罚更重。”
侍书虽心中担心,但权衡过后,还是选择当下对姜云衡最好的处理方式。
剑墨行随心动,被拦下后第一时间就想推开对方,但听完侍书所言,僵持片刻暴躁道:“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她们带走云衡小姐?”
“除非,能请出夫人帮忙说话。”侍书给出一个几乎不可能选择。
姜云衡的母亲姜夫人,常年礼佛,同姜云衡袭自一脉的体弱,所以轻易不出门。无论姜云衡如何乖劣,犯下什么错,姜夫人从不插手。
侍书的提议,剑墨也心知不可能,当下只能焦躁的跟着过去。
这一天,早课声中伴着姜云衡的鬼哭狼嚎,隔着重重院墙,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等姜云衡一瘸一拐,被架去学堂时,收到一众同窗的注目礼。
杜二早早就来蹲守她,本想问情况。
但两人刚打个照面,还没说上两句话,章夫子就肃着脸进来,眼神如刀,狠狠刮向面前懒散站着的几人。
几人瞬间缄默,做鸟兽状散开。
这章老头摆明盯上自己,姜云衡暗叹一声,也没再继续触霉头,老实晃回位置坐好。
这堂课学的是书法,讲究戒骄戒躁,沉心静气,周围姑娘都在聚精会神的执笔练习。
每个字都跟姜云衡沾不上边,她左看右晃,活像身上有蚂蚁。
姜云衡刚把手上笔墨随手一甩,台上立刻就传来章夫子喝问声:“姜云衡!”
院外,有长公主嬷嬷专门堵着防止她逃课。课上,又有章老头盯梢。
遥想当年逍遥日子,如今却要在这畏首畏尾。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