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院长微微蹙眉,直接打断了小李的长篇大论。
“李助理,不计成本是好事,但再好的药也得遵循人体的生长规律。”陈院长转过身,挡住了小李公事公办的视线,重新看向床上面色惨白的林清颜。
瞧见小姑娘掐着手心、隐忍得连下-唇都要咬出血来的模样,陈院长叹了口气,语气终究是软了几分。
“你自己怎么想的?”
陈院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摘下眼镜,有些心疼地看着她:
“既然你们钟总说了不计成本,我这里确实有一套帮你跟剧组抢时间的方案。”
“真的吗?”林清颜的眼神亮了亮,抬头看向她。
陈院长无奈的轻叹一口气道:“我们可以撤掉县医院这层石膏,换上高分子气动可调节支具。前两周配合高压氧和低强度脉冲超声波,最大程度刺-激骨痂生长。然后通过局部PRP,也就是富血小板血浆注射,解决你韧带撕裂的局部炎症,加速软组织修复。”
林清颜听得一愣,原本死寂的眼底迸发出希望的光芒,下意识地直起身子:“那……这样一个月后,我的腿就能恢复到拍打戏的状态了吗?”
陈院长的脸色却突然沉了下来,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是凌厉:
“林小姐。这套方案只是为了让你在一个月后,骨折端达到‘临床骨性愈合’的最低指标——也就是能勉强脱拐、不负重地像正常人一样去走文戏。”
她直视着林清颜有些失神的眼睛,字字见血:
“如果你进组后逞强,去吊威压、做跳跃动作,哪怕只是穿高跟鞋拍大夜戏,导致足踝受到二次扭伤或撞击,原本就脆弱的骨小梁会发生二次断裂,演变成习惯性骨不连。”
说着顿了顿,“到时候,你就必须面临切开复位、打钢板和钢钉的手术,孰轻孰重……”
二次断裂、习惯性骨不连、手术挂钢板、被迫停工一年……
“我愿意。”林清颜甚至没有细想,声音透着死里逃生般的感激,“就按这个方案治疗吧!”
陈院长只是站在床边,身躯遮挡住了大半从窗外漏进来的晨光。
她没有像方才那样温和地宽慰,也没有表现出愤怒,只是微微敛起眉头默默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带着浸淫临床数十年的医者特有的冷峻,仿佛一眼就能看穿她平静皮囊下所有的赌徒心理,以及这个圈子里最常见,拿身体当筹码的野心。
“既然你把厉害关系都听懂了,”陈院长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最终沉重地了点一下头,“那就按照正规的临床流程走吧。张护士,麻烦把知情同意书拿过来。”
“已经准备好了,陈院长。”
一个带着口罩的女生将手里的平板电脑转了个方向,在屏幕上调出一份密密麻麻、足足有三页纸的《超说明书用药及特殊激进疗法知情同意书》,递到了林清颜面前。
“林小姐,这是我们医疗团队拟定的正规法律公文。”
说着指了指屏幕上被加粗的几行黑体字,语气严谨道:
“上面详细罗列了非手术疗法下,使用高分子气动支具替代传统石膏的二次移位风险,以及连续进行PRP局部注射可能诱发的感染、组织硬结,和最关键的骨痂生长未完全时的负重并发症。在医学层面上,我们必须给予病人绝对的知情与免责。”
林清颜看着屏幕上那些诸如“习惯性骨不连”、“关节创伤重置”等冰冷而刺眼的医学术语,胃里一阵阵抽搐。
“林小姐,如果你确认无误,且愿意承担这些由激进治疗带来的不可逆风险,请在这里签署你的电子签名。”对方递过来一支触控笔。
小李眼神里带着一抹极其职业的审视,对林清颜补充道:“林小姐,这份同意书一式三份,工作室的法务部、陈院长的医疗机构,以及你个人,都会同步存盘。另外,鉴于这属于超常规的商业保驾治疗,费用将从你后续的片酬分成里走工作室的借款流程。”
听到“借款流程”,林清颜握着触控笔的手指猛地一僵。
“好。”
林清颜没有犹豫。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失落与焦虑生生压进最深的眼底,握着笔在屏幕右下角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好了,李助理。”林清颜将平板递回去,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幅无可挑剔的敬业微笑,“麻烦等会儿帮我跟钟总说一声,谢谢公司的栽培,这笔账目我会尽快在进组后还清。”
小李接过平板,核对了一下签名和指纹信息,确认法务后台已经成功留档后,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转头对陈院长示意:“陈院长,手续全部合规了,您可以开始治疗了。”
“嗯。”
陈院长站起身,走到了仪器旁,再次恢复了临床专家的冷静。
他一边戴上无菌手套,一边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护士吩咐:
“小刘,准备气动高分子支具,还有下午PRP的无菌穿刺包。先给病人做足踝局部的微电流刺-激和高压氧前的皮肤准备。”
小李在旁边看了一眼表,确认现场已经完全被医疗团队接管,便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道别:
“林小姐,那外面的舆论引导和光耀那边的后续,我就回公司去跟公关部对接了。钟总今天还有几个非常重要的对赌协议会议要开,暂时不能过来。您在云顶安心静养,缺什么随时联系管家张妈,或者我。”
“好的,谢谢李助理,您慢走。”
林清颜将脊背挺得笔直,目送着小李带着法律文件退出了房间。
沉重的房门在眼前缓缓合上,发出一声冰冷的轻响。
房间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仪器冷冰冰的运行声。林清颜卸下满身的伪装,有些脱力地陷进柔软的枕头里。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半山腰上郁郁葱葱的林海,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雪松香。
可属于那个人的温度,却似乎在知情书签署完毕的瞬间,被彻底隔绝在了这间冰冷的医疗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