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柏岐问,声音压得不高,像是怕惊到刚醒的人,“清醒过来了吗?”
他嘴上这么问着,目光却在清业的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清业的瞳孔对焦正常,呼吸平稳,脸上的肌肉没有痉挛的迹象——看起来确实是醒了。但柏岐注意到对方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层疑惑,那种疑惑不是刚醒的人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茫然,而是一种看到了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怔忪。他觉得有些奇怪,刚想问“你看到了什么”,话还没出口,清业已经开口了。
“没事。”
清业的语气很平,他不愿意多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柏岐要扶自己的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土。
清业站定之后,环视四周。
一旁的夜启正在挨个叫醒其他人,醒一个就转去下一个,忙得满头汗。醒过来的人大多还迷迷糊糊的,有的揉着眼睛问“刚才那是什么”,有的还没说完话就开始流眼泪,说梦到了几十年没见的老娘,梦得太真了,不想醒。
只有林子方根本没有被庄周梦蝶影响过。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脸上一点梦醒的痕迹都没有。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搞出来的绳子,已经把四个昏迷不醒的人结结实实地拴在了一起,绳结打得很专业,又紧又不会勒死人,四个人被捆成了一串粽子,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每个人脖子上那个骷髅图案都还在幽幽地亮着光。
林子方拉着绳头,看见清业走过来,给他简要说明了一下情况。
清业没有多说什么,他抬起手,在半空中迅速结了一个印,正是刚才在梦境里银袍人亲手示范给他的那个手印。他结印的动作极快,把结好的手印直接按在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
那个骷髅图案被他的手印按住的瞬间,像是被从皮肤上剥离下来一样,蓝光一闪,就被清业捏在了手里。那个图案在他的掌心里发着幽蓝的微光,凉凉的,像是一小片从月光上掰下来的碎片。
他本来想自己看这些人的记忆,一个人看完再做打算。结果他刚把骷髅印记捏稳,柏岐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很坚决,意思很明确——一起看。
清业低头看了看被柏岐拉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柏岐那张“我绝对不会松手”的脸,叹了一口气。然后他感觉到旁边还有两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自己,夜启和林子方这会儿正站在几步开外,眼巴巴地朝这边看,眼神里全是“我们也想看”的期待。
清业没有说话,抬手在每个人的眼皮上都点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
不到片刻,众人眼前的视野再次变换。
四个人有共同的祖先。
记忆的线索从四个人的血脉里往上追溯,一代接一代,分支交错,最终汇聚到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叫幽乾。幽乾不是九幽士本人,他是九幽士的后代的后代的后代,血脉已经稀薄到几乎只剩下那一道骷髅纹身还在提醒着他的来历。但在所有能够追溯到的先祖记忆里,幽乾是那个最初的身份,也是最接近源头的人。
从他的先祖那里继承到的记忆,是一幅地图。
那副地图是被硬生生烙在血脉里的指引——一座坟墓的位置。
这座坟墓里躺着的不是他家里的先辈。
幽乾是在某一天无意中知道自己并不是本家亲生的孩子,而是从别处抱来的。可奇怪的是,他天生就知道等自己长到一定的年纪,就要去那里。
那个念头不是某一天突然冒出来的,而是一直就在那里,像是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时候到了就自己发了芽。
那座墓并不大。
没有墓碑,没有封土,只是一间用青砖砌成的小小墓室,藏在山腹里,入口被野草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棺材就摆在墓室的正中央,是一具再普通不过的柏木棺,没有描金,没有彩绘,木材已经老得发黑,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打开棺盖之后,棺材里面并没有先祖的尸骨。
棺底只放着两样东西——一颗明亮的珠子,散发着纯净的白光,温润而通透,像是有人把一整块凝固的月光摘下来放在了棺底;还有一封刻在石板上的信,石板周遭已经残破不全,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那是先祖的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