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业早就识破了自己的诡计,而林子方是个迟钝的怪人。
柏岐的恶作剧没有让两人大惊失色,他讪讪然恢复原本的模样,点亮了明器店柜台上的一只蜡烛。
昏黄的烛光下,他跟清业和林子方讲述自己前一天的见闻。
“那个归六七昨天晚上就被装进了棺材,但今早就活了过来,看起来跟活人没什么两样。”
柏岐对恶作剧吓人这件事情有独钟,配合这种烛光,用阴气森森的语调讲故事。
清业说起早上九业斋只收到了一张柬帖的怪事儿,“从进入这个村子之后,我就探查过,没有感觉到这周围有业灵的气息,造成这种状况,无非两个原因。
一是这附近没有业灵。
二是有人用什么办法,刻意将业灵的气息隐藏了起来,因为九业斋确实收到了柬帖,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比较大。”
“你说范八的求救信里面,说了‘泰荫村,八里亭’?”
清业反问。
“嗯,但是整个村子我都找遍了,并没有发现有亭子,更不用说什么八里亭了。”柏岐的袖袍一挥,刚才被击退的那些阴魂已经重新回到了纸扎的身体里,他伸手一指,“还有这阴魂的数量也太多了点。”
站在这里继续讨论下去是不会有答案的,三人互通完有无之后,就打算趁着天黑出去查看一番。
三人前后脚迈出明器店的门槛。
林子方走在最后面,一只脚刚踏出去,另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跟上,就感觉迎面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冰墙。
那不是冷,是冷到了极致之后变成的一种钝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他呼出的气在嘴唇前面凝成了冰晶,睫毛上挂了一层白霜,眨眼的时候能听见冰碴摩擦的细微声响。
温度是骤然降下来的。
上一秒还是村子夜晚正常的凉意,下一秒就是能把骨头冻裂的极寒。
地面在三人脚下发出连续的脆响,一层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们的脚底向外蔓延开去,像是有人在地砖上泼了一盆液氮。
冰霜爬过青石板,爬上明器店的门槛,爬上两边的墙壁,在那些斑驳的木板上凝出密密麻麻的霜花。
然后他们三个同时抬起了头。
面前是昏黄的灯光,是堆得满满当当的纸扎,是墙上挂着的旦角纸人和柜台上那只纸糊的画眉鸟。穿堂风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那柄烛火晃动,光影在那些纸扎的脸上来回摇摆。
他们又站在了明器店里面。
这诡异的挪动,让林子方下意识向清业和柏岐中间靠了半步。
然后他看到刚才被柏岐按进纸扎里的阴魂,又被抽了出来。
每一团阴魂从纸扎里被剥离出来的时候,都会发出一种类似布帛撕裂的声音,但更细、更尖,像是什么东西在极高频率上的惨叫。
被抽出的阴魂没有散开,它们在明器店中央的半空中汇聚。一团接一团地撞在一起,互相挤压,互相渗透,互相纠缠。灰影与灰影之间的边界在接触的瞬间就模糊了,像是不同颜色的墨水滴进了同一杯水里。
然后那一整团扭曲的灰色物质开始向上流动,所有的阴魂都朝着明器店最深处那片烛火照不到的黑暗里涌去。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影子。
很高。
高到林子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它的全貌。明器店的天花板本来不矮,老式的挑高结构,少说也有四米出头,可那道影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以上,身体的上半部分直接没入了屋顶的黑暗里,看不清具体的轮廓。只能看见一双垂下来的手臂,和手臂尽头两只过分长的手掌,手指几乎要碰到地面。
怨气鬼。
清业和柏岐第一眼看到那高大的影子,就认了出来。
那些从纸扎里抽出来的阴魂正源源不断地汇入它的身体。灰色的物质顺着它垂下的手指爬上去,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最终融入那片站在黑暗中的巨大躯干里。每吸收一缕阴魂,那道影子的轮廓就凝实一分。
林子方终于看清了它的头部,或者说,它头部的位置上顶着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钓钟的形状。
倒扣的钟身,上窄下宽,边缘翻卷出一圈类似嘴唇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