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业察觉到眼皮很重的瞬间,一道白色的鹿角出现,亮光一闪,猛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清业下意识地闭眼,白梅的冷香却先于一切知觉涌入鼻腔——清冽、幽淡,像月光凝结成的细碎粉末。
他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缭绕的云雾,如煮沸的海面般翻涌不息,将山巅裹成一座浮在空中的孤岛。
山顶冷得刺骨,风从衣领袖口钻进去,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栗。向阳那一侧的山脊上,几根冻成冰晶的树枝斜斜地伸出,像是谁随手插进雪地里的枯笔。
枝头光秃秃的,并没有白梅的影子,可这浓郁的香气却不知从何而来?
清业困惑地深吸一口气,那股冷香却仿佛早已渗进空气的每一寸肌理,寻不见来处,也无从追索。
山体的两侧正上演着截然不同的天候,阳面已有金红的晨光攀上岩壁,将积雪染成暖融融的蜜色,阴面却仍在飘着鹅毛大雪,灰白的雪片纷纷扬扬,沉入深不见底的崖谷。
这般割裂的景象摆在一处,竟生出一丝诡异的融洽,像是天地故意为之的某种隐喻。
清业仰起头,鼻尖凝着凉意,忍不住又深嗅了一下那抹白梅香气。
很熟悉,熟悉得像是他已经反复感知到多次,熟悉得让胸口泛起一阵钝钝的酸涩。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些冰封的树枝,想确认什么,却忽然注意到——那树枝的位置,似乎与平常的视野有些不同。
清业的呼吸一滞,他缓缓垂下视线,这才察觉到自己视野的高度出了差错。他像是……变矮了,矮得像个孩子。
他迟疑地伸出手,那只手白皙、细小,指节圆润得尚未褪去婴儿肥,掌心还带着未散尽的暖意——是孩子的手。
他翻转手腕,袖口滑落,露出更小的手臂,然后是整个缩水的身体。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坍缩,将他塞回某个久远得几乎遗忘的躯壳。
还没等他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团软白的兔毛披风便兜头裹了下来,绒毛蹭过脸颊,暖意瞬间围拢。头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呱唧”一声脆响,力道不大,却带着熟稔的亲昵。
“小怪物?不冷吗?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声音从身后传来,含着笑,尾音微微上扬,像偷了腥的猫,藏着得逞后的闷声笑意。
光是听着这语调,清业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对方弯起的眉眼,还有那副故作正经却掩不住揶揄的神情。
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心口猛地一缩。
他迫不及待地转身,想要看清来人的脸。
就在这一瞬间,天际骤变。翻涌着暖阳的天空忽然被泼上一层浓烈的殷红,像打翻了朱砂,又像谁在天幕上缓缓展开一面血色的旗。阳光陡然变得刺目而滚烫,金红的光芒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将云海烧成一片沸腾的火海。
逆光之中,清业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轮廓。
对方穿着一袭白袍,衣袂在灼热的风中猎猎翻飞,如一只即将振翅的白鹤。光影太过强烈,那人的面容被融化成一片模糊的亮白,怎么也看不真切。
直到一股外力猝不及防地拍在脑门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荡开层层涟漪。
那片炸裂般的殷红光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住,迅速向中心坍缩。
漫天的金红、翻涌的云海、飘飞的大雪、衣袂翻飞的白袍。
一切都在瞬间被压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亮得刺眼,亮得令人心悸。然后那光点也熄灭了。
周遭的一切完全沉入了黑暗。
清业觉得自己像一片羽毛,漂浮在无边的虚空里,没有重量,也没有归处。
然后,黑暗开始退潮。
最先回来的是知觉,后背抵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带着微微的凉意。
然后是触觉,有人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却有些凉,微微发着抖。
接着是听觉,先是嗡嗡的耳鸣,渐渐地,耳鸣退去,有呼吸声变得清晰,急促的、压抑着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呼吸。
清业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他眨了眨眼,那层雾慢慢散去,露出上方一张放大了的脸。
是柏岐。
看到他醒来,柏岐脸上焦急的表情褪去,换上一惯的调笑,“不就是一个惊觉阵嘛,怎么半天叫不醒,看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了?”
他一脸的求知欲,好像知道清业到底被什么东西吓住了,比替周身其他人从惊恐中抽离出来还要更重要。
清业实在无法心平气和跟他讨论这个问题,挣脱柏岐的怀抱,双手结出一个幽蓝色的印记,抹过所有人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