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双肩猛地绷紧,头颅向后仰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那银光没入他胸膛的瞬间,一股磅礴而清冽的力量在他体内轰然炸开,沿着四肢百骸奔涌流淌。
他眼底的瞳孔骤然收缩,旋即被一片炽烈的白光所吞没。那双眼睛不再属于一个惊慌失措的年轻人,而是变得幽深、澄澈,仿佛藏着亘古的冰雪与星河。
‘林子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瑞鸣身上,那眼神沉稳得近乎陌生。
他开口,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平日里那个略带青涩的嗓音,而是低沉、清越,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威仪,像是从极远的冰原上吹来的风。
“跟我走。”
短短三个字,却像是一道不可违抗的敕令。
瑞鸣骑在蛟魔背上,眉心徽记的幽蓝光芒还未完全敛去。
她怀中还揣着方才用巨大水球包裹住的幸存者们。那些被吸尽混芒之气后奄奄一息的魔族与那些中学生,此刻正蜷缩在透明的水球之中,像是被封存在琥珀里的小小生灵。
瑞鸣将水球小心翼翼地握进掌心,那团柔和的液体便在他指缝间流转,温驯而安稳。
她抬起头,对上‘林子方’那双泛着白光的眼睛。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明明眼前这个人方才还狼狈不堪,明明他根本不知道方才钻进林子方身体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那东西是善是恶、是福是祸,可瑞鸣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叫嚣着:跟上去。
那是一种源自九业斋的安全感,她从对方身上嗅到了熟悉的气质,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跟了上去。
坍塌仍在继续。身后的楼板一片接一片地坠入黑暗,整栋大楼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楼梯在不断地变得狭窄,两侧的墙壁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缓缓向内挤压,原本还能容两人并肩的梯段,此刻已被压缩得仅剩一条逼仄的缝隙。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钢筋扭曲断裂,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瑞鸣不得不让魔族三兄弟缩小身形,紧紧跟在‘林子方’身后,几乎是侧着身子在向上攀爬。
‘林子方’跑在最前面,身影在狭窄的楼道中穿梭如飞。
他周身隐隐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白光辉,那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像是一盏永不熄灭的引路灯。
他踏出的每一步都精准而笃定,仿佛对这栋大楼的构造了如指掌,又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他。
不到两分钟,前方的空间骤然开阔。他们冲出了楼梯间,踏入了大楼的最顶层。
那是一个旋转餐厅,巨大的环形空间在眼前铺展开来,三百六十度皆是落地透天玻璃,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通透明亮。
原本这里应该是整栋大楼视野最好的地方,能俯瞰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然而此刻,玻璃之外的世界却被一片白茫茫的大雾吞没。
那雾浓稠得近乎实质,像是一堵无边无际的白色高墙,将整座餐厅围困其中,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任何方向的来路与归途。
‘林子方’在餐厅中央停下了脚步,白色的瞳孔望着半空中,似在寻找什么。
下一秒,四面八方的玻璃齐刷刷地碎裂,裂纹如蛛网般在每一块玻璃上蔓延开来,紧接着,亿万片晶莹的碎片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在昏暗的光线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下了一场璀璨的琉璃雨。
寒风裹挟着浓雾从四面八方灌入餐厅,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凛冽而诡异的气息。
白雾之中,开始有东西涌动。
源源不断的混芒之气,从浓雾的深处翻涌而出,像是被惊动的蛇群,又像是从地底喷涌的墨色泉流。
它们从破碎的玻璃缺口涌入餐厅,一道又一道,一片又一片,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魔族三兄弟和幸存的魔族从水球中伸出手,试图施展屏蔽之术抵挡那些混芒之气的入侵。
他们指尖亮起黯淡的光芒,在身前撑起一层又一层的屏障,然而那些屏障在黑气面前如同薄纸一般脆弱,刚一接触便无声无息地碎裂,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黑气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座餐厅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四面八方都是涌入的墨色洪流。
然后,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整座顶层开始扭曲。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掌将整座餐厅攥住,用力地揉搓、拧绞。
三百六十度的环形空间开始收缩,墙壁向内挤压,地面向上隆起,穹顶向下沉降,一切都在朝着餐厅的中心坍缩。
桌椅被绞碎,木屑与金属碎片在扭曲的空间中旋转飞舞,碎裂的玻璃被碾成齑粉,在空气中闪烁着微弱的寒光。
整座顶层像是一只巨大的万花筒,正在被人缓缓拧紧。
每一寸空间都在被压缩,每一个角落都在被碾碎,所有的物质、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存在,都被那股不可抗拒的伟力裹挟着,向着中心绞杀而去。
瑞鸣紧紧握着掌心的水球,站在‘林子方’身后,看他焦急地在半空中寻找,看着四周的一切在扭曲中崩解、碎裂、化为虚无。
瑞鸣的瞳孔中倒映着那片混乱与毁灭,眉心处的徽记在这股力量的压迫下微微震颤,光芒明灭不定。
就在她想要拼尽全力,吸收混芒之气为‘林子方’再争取一些时间时,熟悉的黑木锏终于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