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狸枢面不改色:“不知道。”
师傅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分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龙舟赛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结束时,人群渐渐散去,师傅被几个老友拉去喝茶,留他一个人在湖边。
他站在柳树下,看着湖水发呆。
“阿狸。”
身后传来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张。
南宫狸枢转过身。
谢知礼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捏着一支荷花,那荷花开得正好,粉色的花瓣在日光下透着光,是他刚从湖里摘的。
“这个……”谢知礼把荷花递过来,眼睛却不敢看他,“给你。”
南宫狸枢看着那支荷花,没有接。
谢知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终于忍不住抬眼看他,这一眼,却愣住了。
南宫狸枢在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疏离的笑,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阳光落在他眉眼间,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
谢知礼的心漏跳了一拍。
“谢知礼。”南宫狸枢开口,声音很轻。
“啊?”
“你昨天喝醉说了什么?”
谢知礼的脸腾地红了,荷花差点没拿稳:“没、没什么!”
“说喜欢我?”
谢知礼彻底僵住。
南宫狸枢看着他,慢慢走上前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步之遥。他伸手,从谢知礼手中接过那支荷花,低下头,轻轻嗅了嗅。
“这支荷花,”他说,“我收下了。”
谢知礼瞪大眼睛。
“可光一支荷花,不够。”
“那、那要什么?”谢知礼的声音都在发抖。
南宫狸枢抬起眼,看着他,一字一句:“要你亲口说。”
谢知礼呆住了。
湖风吹过,柳丝拂面,远处还有龙舟赛后零星的欢呼声,阳光正好,落在少年人通红的脸上,落在那双忐忑又期待的眼睛里。
“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南宫狸枢静静地看着他,等着。
然后——“我喜欢你!”
声音很大,大到周围还没散尽的人都看了过来,谢知礼自己都吓了一跳,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索性豁出去了,又大声说了一遍:“南宫狸枢,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喜欢很久了!”
南宫狸枢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荷花,看着花瓣上滚动的露珠。然后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轻声道:“我也是。”
谢知礼愣了愣,然后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狂喜,又从狂喜变成傻笑。
“你、你说什么?”
“我说,”南宫狸枢看着他,“我也喜欢你。”
谢知礼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然后他忽然冲上前,一把将南宫狸枢抱住。
抱得很紧。
南宫狸枢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
他闭上眼睛。
这个拥抱太熟悉了,上辈子,谢知礼也这样抱过他。那是谢知礼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把他护在身后,然后回头笑着看他。
“阿狸,下辈子我早点认识你。”
他现在知道了。
下辈子太远了。
这辈子,他要早点。
那一夜,南宫狸枢睡得很沉。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惨叫声此起彼伏。他被人推着、拉着,往密道里跑。他拼命回头,看见师傅站在门口,道袍被火光映得通红。
“师傅!”他喊。
师傅回头看他,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火光太亮,浓烟太呛,他没听清。
“师傅!”他又喊。
可那道门已经合上了。
他在密道里拼命往前跑,跑啊跑,跑到腿都软了,跑到喉咙都喊不出声了。终于,他跑出了密道,跑到了那座荒庙里。
他回过头。
国师府的方向,半边天都是红的。
他在庙里躲了三天。
第三天,他悄悄潜回去。
国师府没了。
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他在废墟里找啊找,找到了一块烧焦的玉佩,那是师傅的,师傅戴了几十年,从不离身。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都破了皮,血流出来,和玉佩上的焦黑混在一起。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跪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山里走去。
画面一转。
临安城。
他已经不是那个国师府的小公子了。他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涂着灰,在街角卖字画,他的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渐渐有人注意到他。
后来,他进了临安府衙,做了个小小的书吏。
再后来,他一步步往上爬,他用十年,查清了那场大火的真相。又用十年,把那些参与的人,一个一个,送进了地狱。
最后一个仇人死的那天,他一个人站在城楼上,看着远方的落日。
很红。
红得像那天夜里的火。
他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
这是他第一次哭。
为师傅,为阿福,为谢知礼,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画面再一转。
他站在一座新坟前。
墓碑上刻着三个字:谢知礼。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伸手抚过墓碑上的字。
“你说下辈子早点认识我。”他轻声说,“可这辈子还没完。”
风吹过,带来荒野的草木气息。
他又说:“我报了仇了,一个一个,都没放过。可报了仇又怎么样呢?你们回不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
“阿狸。”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南宫狸枢猛地回头。
火光里,有一个人影站在他身后。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那双眼睛。
师傅的眼睛。
“师傅!”他扑过去,可那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师傅!”
“公子?公子?快醒醒,先生来了!”
南宫狸枢猛地睁开眼。
月白色的床帐,初夏的晨光,阿福那张絮絮叨叨的脸。
他愣愣地看着,大口喘着气,额上全是冷汗。
“公子您又做噩梦了?”阿福吓了一跳,连忙给他擦汗,“这都第几回了,您最近老是做噩梦……”
南宫狸枢慢慢坐起来,接过帕子,自己擦汗。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尽全力。
“先生来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是,先生在正厅等您呢,说今日要考校您的功课。”阿福絮叨着,“公子您快收拾收拾,别让先生等急了……”
南宫狸枢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初夏的风涌进来,带着花草的香气。阳光很好,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些熟悉的假山石上,洒在那棵他小时候爬过的老槐树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师傅还在,阿福还在。
谢知礼——
他睁开眼,转身往外走。
“公子您去哪儿?”阿福在后面喊,“先生还在等您呢!”
“让他等一会儿。”南宫狸枢头也不回,“我先去办一件事。”
他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那道月洞门,一直走到国师府的大门口。
门外,一个人正站在那里,伸着手,似乎正要敲门。
谢知礼。
他看见南宫狸枢,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阿狸!我正想找你……唉!”
南宫狸枢走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
谢知礼愣住了:“阿狸?”
南宫狸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明亮的,干净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和单纯。
和上辈子临死前看他的那一模一样。
“谢知礼。”他说。
“啊?”
“今天天气很好。”
谢知礼眨眨眼,不明所以:“是啊,怎么了?”
南宫狸枢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然后他说:“我带你去见师傅。”
谢知礼又愣了愣,然后忽然笑了。
“好。”他说,“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门,走进初夏的阳光里。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谢知礼傻乎乎的笑脸上,落在那只紧紧交握的手上。
南宫狸枢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某处,师傅一定正站在窗前,看着他们。
他也会笑吧。
就像他记忆中那样,温润如玉,眉眼含笑。
他想。
这一次,我会让他一直这样笑下去。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