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看见世子的脸色,吓得腿都软了,连忙上前把脉,又把了许久,才战战兢兢地开口:“回,回王爷,世子这是旧疾发作,又服用了猛药,劳累过度,又吹了风,这才……”
“治好他。”孙棖檐地声音冷得像刀子。
太医一个激灵:“这这……”
孙棖檐看着那张脸:“再把,仔细把。”
太医一愣,不敢违抗,只好又跪到榻前,再次搭上南宫狸枢的手腕。许久之后,太医松开手,抬起头来,脸色复杂。
“王爷,世子地脉象……心脉有损,肺腑积寒,能活到今日已是奇迹。若是不好好将养,恐怕……”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出去。”
太医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王爷!”秋姜气喘喜喜地冲进来,她身后是公孙颜锦,手里捧着一只木盒子:“王爷,我们寻到紫灵芝了,快让公孙先生给公子看看!”
两个时辰后,南宫狸枢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睁开。他看见坐在榻边的人,微微一怔。
“王爷……”他想坐起来,被按住了。
“别动。”孙棖檐说,“你要好好将养。”
南宫狸枢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出来:“我这身子,从小就这样。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
孙棖檐皱眉:“什么话。”
南宫狸枢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本王说,什么话。”孙棖檐看着他,目光沉沉,“赚了?你才十九岁,赚什么?”
南宫离开听到这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他轻声问:“王爷,你为什么要救我?”
孙棖檐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南宫狸枢垂眸。
孙棖檐,我给过你机会的。
南宫狸枢看着他,目光坦然,带着笑,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是来试探我的,你看,我没骗你。
孙棖檐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他说不清为什么烦躁,但他知道是因为南宫狸枢。
他站起身:“你好好歇着,本王先出去了。”
说完,他大步走出帐去,帘子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帐内的光线。
他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
周悍迎了上来:“王爷,您……”
“别跟着。”孙棖檐丢下这三个字,独自向远处走去。
帐内,南宫狸枢望着落下的帘子,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
秋姜忍不住扑到榻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公子……您……”
“哭什么。”南宫狸枢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秋姜哭得更凶了:“可是……公孙先生说了,即便有紫灵芝,您这身子也经不住折腾了。”
南宫狸枢拍了拍她的手:“放心,还死不了。对了,人查得如何?”
“刺客被摄政王的人尽数带走。染风正在查内部官员。”
“我原先一直以为是摄政王的原因,如今看来,京中有人对淮南觊觎。”南宫狸枢垂眼,不知道那位小皇帝,究竟是何模样,这乱世,淮南注定不能偏安一隅。
“秋姜,让人煮碗参汤来。”
“是。”
秋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南宫狸枢靠在引枕上,望着帐顶,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帘子被人掀开,他没睁眼,以为是秋姜回来了,可那脚步声不对。他睁眼,就看见孙棖檐站在榻前,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参汤。
“秋姜在外面煮,本王顺手端进来。”
南宫狸枢笑了笑:“多谢王爷。”
他伸手去接,却被孙棖檐避开了。
“别动。”孙棖檐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参汤,送到他嘴边。
南宫狸枢愣住了,看着参汤,又看看孙棖檐的脸,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反应。
“王爷……”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张嘴。”
南宫狸枢沉默片刻,乖乖张嘴,喝下了那参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参的微苦和回甘,他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孙棖檐一勺一勺喂着,一碗参汤喂完,他将碗放在一边,看着榻上的人。
“好好养着。”
南宫狸枢说:“王爷,还要试探吗?”
孙棖檐沉默一瞬:“本王信你。”
南宫狸枢等着他的下文。
果然,他又说:“但本王不信你的这双眼睛。”
南宫狸枢眯眼:“王爷果然很难骗。”
孙棖檐看着他:“所以,你骗了没有?”
南宫狸枢轻轻摇头:“臣只是……没有把所有真话说出来。”
“哪些没说?”
“王爷。”南宫狸枢轻声:“有些事,现在不能说,可臣对您没有恶意,淮南于朝廷,没有二心。”
孙棖檐没说话。
帐外,夕阳渐渐西斜,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远处传来归营的号角声,重新开始的围猎结束了,可帐中两人,谁也没动。
他们就那样对视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两日后,夜晚。
残月如钩,悬在淮南王府的飞檐上。
孙棖檐独坐灯下,手中捏着张半皱的纸笺。纸是寻常的宣纸,边角有火燎过的痕迹,显然是匆忙间从某处撕下的。纸上只有寥寥数行,这是一张火药配方,硝石、硫磺、木炭的配比,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顺着那些墨痕的走势,一笔一画。这字迹,他见过。
南宫狸枢的字,就是这漂亮的簪花小楷。
“王爷。”周悍低声禀报,“那东西是在城外三十里的山谷中找到的,有一处隐蔽的作坊,已经空了,但灶膛里还有余温。这张配方……就落在灶台边,像是匆忙间遗落的。”
孙棖檐没有抬头:“人呢?”
“都撤了。痕迹处理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什么都没留下?”孙棖檐低低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