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滑门滚轮缓慢擦过轨道,李衍景往外间说了句“是,我接待一下”,而后转身合门,将手里的玻璃杯放在会议桌上。
“请用。”
热茶白气氤氲,少年拽住椅子,“哗啦”一声拖到身侧,猛地坐下,长腿往前支,身向后靠,动作与言语全然相反的粗鲁。
当然,陈介然能够理解,纵谁看见前一刻才严词拒绝交流的角色又以咨询课程的名义找上门来,都会有脾气,更何况他是李衍景。
“贵校对待顾客是这样的态度么?”陈介然屈起指节在桌上叩了两下。
从现实与贫穷成为少年的致命软肋的那刻起,高傲的头颅一文不值。
但李衍景仍然做不到在敌手面前谦卑,收好坐姿,尽力平和,“想咨询哪方面的课程?”
这一把硬骨头立在面前,谁不想给他吃点苦头?陈介然温和地笑,“我从is-land过来。”
轻易,只是一句话,能让他内心如岩浆沸腾。
李衍景倏尔站起身,下颌绷得极紧,“所以?如果你来这里只是为了激怒我,那么恭喜你你很成功,目的达到了,可以走了么?我在工作,不想浪费时间给不必要的人。”
愤怒被忽视,像他的执着一样轻如鸿毛,陈介然面色不改,“李维峻让我来看你。”
从他刚才喊他“小景”可窥因由,这个名字从前只会出自李晴与李维峻的口中,李衍景冷笑,“看我?真荣幸,但请问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陈介然说,“陈素容是我母亲。”
显然,李衍景的表情告诉他,他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实则在上月赴美之前,陈介然也没有听过李维峻这三个字,偶尔与母亲的通话中,听到他们声线温柔地呼唤那个名为小洲的孩子,但男人的名字未被提及。
李衍景的父亲和他的母亲结婚,陈介然解释,“严格来说,你我是名义上的继兄弟。”
三流小说不会荒谬到这个程度,但如果主角是李维峻,竟然又出奇合理。
李衍景说,“不用在我这里摆什么兄长的谱子,他让你来,你也看见了,我很好。”
“真的好么?”陈介然问他,“按开手机不知道能打给谁,连一个能倾诉的朋友都没有,这也很好?”
不知道他在楼下观察了多久,李衍景感受到冒犯,想要反驳,但在灯下被照亮的低落抢先一步占据情绪上风,鼻子不争气地开始发酸,随即他扭开脸,冷笑,“这不就是他想要的么?”
“李维峻可能不知道樊家不供给你的事。”
“是吗?”李衍景不觉意外。
往事回溯,在父母离婚的第一年除夕,他走失在江城冬日唯一的那个雪夜。
都记不得是怎么发生的,总之夜越来越浓,他的鞋子被浸透,浑身都冷。
雪把一切熟悉的场景都掩盖了,没有家,没有灯,他漫无目的。
哭声像孱弱的猫叫,他是离群的燕子冻僵在雪里。
醒来的时候沐浴在温暖的灯光下,李晴和李维峻在民警的训斥下互相推诿,都说以为他在彼此的家中。
“对,”陈介然试图解释,“可能樊家那边也以为李维峻会为你准备升学的事。”
“猜到了。”李衍景短促地笑了声,“现在呢,是什么情况,李维峻善心大发,决定供养他这个十四年没见过的儿子了,还是说,仍需要我去他身边这个前提?”
其实李维峻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闲聊时提了一嘴,原话说出来未免残忍,陈介然沉默地看着他,“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
“你是替他来劝我的?”李衍景皱眉,想到什么,神色更加不善,“你和纪明禾说这件事了?!”
“当然没有——”
近乎切进话尾的急迫,陈介然抿唇,很快恢复平稳,“我的意思是,做现在这份兼职事倍功半。如果你不怕吃苦,我可以为你介绍一位朋友。你可能也知道吧,七建新项目就快落地北京,他作为负责人之一,想在这边收几名学生做定向培养。”
签约定向培养,企业会包揽他在校所有费用,李衍景只需要安心学习,等毕业了直接定岗入职,只不过得签定至少五年的合同。
做工程,到处派遣是常事,也可能五年都困在辛苦的工地前线。
是其他公司他断然拒绝。
可那是七建啊。
“不着急给我回复,你可以多想考虑一段时间。”陈介然不多劝,“但聪明人应该分得清哪一份工作能够对你的未来有益。”
“……这是李维峻的意思?”李衍景迟疑问。
唉,天真的孩子总要奢望父母的爱。蔚心蓝是,李衍景是,他自己也是,不肯相信没有被爱着,一生逃不过质问自己是否合格、是否得到父母肯定的命题?
“就当是吧。”终究不肯给孩子编织童话,陈介然看见少年眼里的亮光一点点散去。
“为什么要帮我?”
倔强,接受不了想象中的“情敌”带来的哪怕一丁点益处吗?
陈介然微笑,“你以为呢,我收五万块介绍费的。你头三年的工资也得抽一部分给我。”
真是个让人一瞬间释然的好借口啊,李衍景眉峰紧蹙,无声地嗤笑。
“负责人下个月过来,你那边如果还有成绩、人品都能过关的同学,帮我介绍两个。”他站起来,手机递过去,“给个联系方式。”
“有介绍费么?”李衍景接了,把自己的号码按上去。
哦,和纪明禾的新号码只有尾号两位数的差异,陈介然哼了声,按下储存,“等我的消息。”
教培室的工作没法一下子丢开,李衍景答应学长会继续做宣传工作,讲课则只做到十月二十六——也就是is-land乐队去廊坊参加啤酒音乐节的前一天。
结算工资,他就攒够购买笔记本电脑的钱了。
他会跟车去廊坊,他想在那天给她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