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灯光明亮,男人幽深的眸子深处淌过干净纯净的光泽,“谁?”
事情严肃到陈介然脸上笑意尽敛,“你以为是纪明禾?”
蔚心蓝不响。
是啊,不然她也不会这样气势汹汹地冲到他面前吧。
“你以为——”陈介然薄唇轻翕,唇间飘出一声讽笑,“我会像你一样,冒充夜溪君和她来往?”
羞赧易窘的女孩啊,总捧着一份矜持的自尊,暗面不愿示人,更遑论被触碰、被戳穿。
蔚心蓝腾地站起来,膝盖撞在茶几边缘,振得玻璃面极响,她盯着他,近乎诘问的,“你没把纪明禾家租在你房子的事告诉我——”
还有更多疑问紧接其后,她想问为什么陈介然要搬到这里来,她想问他为纪明禾补课的缘由,明明这样多的次数他可以说的,可他一个字都没提。
“为什么要告诉你?”陈介然一手搭在扶手,曲起指节轻敲两下,仍然从容,“我的职责范围已经进展到要为你潜伏在纪明禾家做间谍,把她所有动态都如实写进报告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蔚心蓝无处申述,急忙忙地把疑问一个个往外面丢,“随身听呢,你……你送礼物给她?”
这事提来颇为复杂,但任何人误会他不要紧,知道纪明禾年龄的人不该产生联想。
孩子而已。
“是。”陈介然叹气。
蔚心蓝怒火“噌”一下上来。
又听那人说,“你今天听到她读英文了?”
她火熄了。
在二中的时候对纪明禾的口音惊人的事有耳闻,但一直没机会当面见识过。
“这已经是调整半个月之后了。”陈介然按住眉心,“你听了能忍住不给她弄个随身听?”
好吧,很有道理。
陈介然继续补充,“她姑姑在家的时候,我才会上楼。”
“……”蔚心蓝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随便把自己放在拯救者的位置啊,”他眼尾微微上挑,看向另一侧,“不管你用什么借口出的门,早点回去。”
厅堂的挂钟已快要走到三点半。
还得司翊回电话……蔚心蓝想起正事,要不就借用此间?
刚想开口,外面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是谁呢,蔚心蓝戒心满满地看向陈介然,后者却毫不意外似的,很快起身,走向玄关。
“陈介然。”
是纪明禾?
“嗯?”
蔚心蓝竖起耳朵。
“我要去医院了。”纪明禾说,“可能要一会儿才回来,接下来半篇练一练,下周六你再检查?那天姑姑休息。”
“好。”
看来陈介然没有私心,更没有说谎。
愧疚和矛盾扭成一团,蔚心蓝想起了伴随此身真相不明的传言、被匿名短信轻易割断的信任,或者仍然隐藏本性在来往信件中窃取友谊的自己。
“九路车?”陈介然语调随意,“刚好,蔚心蓝也是这一辆,你们一起?”
蔚心蓝陡然回首——谁让陈介然自作主张!!!
“好啊。”纪明禾在门外探头探脑,“蔚心蓝,走么?”
“好的。”蔚心蓝拎着书包,马上站起来。
起先第一步接近同手同脚,她暗骂自己愚蠢,调整好步伐,再压下那种首次登台的僵硬感。
随之而来是说不出的畅意,她觉得陈介然忽地成为世界上最能读懂空气的人。
“小叔叔,再见。”她像小学生那样挥手示意。
陈介然险些大笑,压着唇“嗯”了声,侧过身,忍得肩膀轻颤。
狭窄的楼梯不容并行,蔚心蓝跟着和纪明禾一前一后出了单元楼。
本来也不熟吧,她想,纪明禾又是不太喜欢说话的类型。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们走在一起,却不像路途偶遇半生不熟的同学那样需要费尽心思地寻找话题,或者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纪明禾两只手拉着书包系带,步伐懒散,漫不经心问蔚心蓝上次考试的一道压轴题。
学习是蔚心蓝的强项,答起来得心应手。
她们站在无聊的蓝色站牌下面,九路车立即就出现了。
恰好到让人觉出幸运。
“来!”纪明禾走在前面,侧了大半身子观察确认她是否跟上车。
车子很空,她们并排坐在靠后的位置。
蔚心蓝拿下书包,系带轻轻地搭在了纪明禾的手臂,她收回来,低着眉说了句抱歉。
靠近的距离让她重新开始紧张,而人一旦紧张,随意开口要将自己推向失控的边缘,蔚心蓝不敢让气氛沉默下来,终于开口,“李景川他还没有痊愈么?”
纪明禾长睫一垂,侧过头看过来,眼底漫开淡淡的波光。
她倏地笑了,非常轻的一声。
友好的,也有点儿促狭,蔚心蓝心道糟透了,自己不该知道她去要去看李景川。
“就是……之前他不是受伤么,运动会那次……”蔚心蓝开始解释,“好像一直在住院吧……嗯……我听你说去医院……所以……”
这个解释应该合理。
随着她结结巴巴的解释,纪明禾唇边的弧度愈发明显,蔚心蓝咬住唇,好像丧失语言能力般地,心脏被无数待表达的情绪堵停了,她感觉不到空气。
纪明禾慢吞吞地说,“其实邮票挺贵的,效率也低,以后我们直接在学校交换吧,面对面那种。”
“……”蔚心蓝完全怔愣住了。
纪明禾揭晓答案,“很惊讶么,我看过你的例卷。”
“很多次。”她补充,“多到足够支撑我认出你的笔迹。”
所以,这份友谊并非伪装后的窃取。
她早知道是她了。
那些剖心的倾诉是给夜溪的,也是给她的。
[To:夜溪
上封信里你提到自我构建与他人定义中不同的自己,我同意所谓“我们在他人的目光里反复打磨自己的雕像”。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无法控制地去在意别人眼中的自己。无法融入,被迫与众不同,反而很酷么?
如果你说“是”,我想我会为此暗自虚荣的。
by:鸣鹤。]
“可以么?”在公车噪杂的引擎声中,纪明禾微微倾向她,“夜溪?”
心脏重重一震,蔚心蓝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的书包,视线侧向另一边,点头,再点头。
“下次见。”纪明禾率先下车。
窗外混沌的树影在放慢的车速中一次次地清晰,烫热的液体如潮水涌向眼眶,她在朦胧中看见路边的电话亭下,站立的那个少年。
手表指针转向四点,司翊拎起资料袋。
路边的公车慢慢启动离开,电话铃声骤然响起,隔着稀疏的车流,对面的蔚心蓝握着手机,面无波澜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