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彻底消散,一切雨过天晴。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四周都在喧哗。
喜悦、哀悼、寻人,各种声音传来,落在百里的耳朵里反而朦朦胧胧的,像是蒙着一层东西。
以往刻意忽略一幕幕在他脑海中浮现。
“你刚渡劫,先去稳固一下境界。”小镇中,说到谢家她当即就将自己支开的画面。
“吾儿更像我一些。”在寒狱中,她看着他,像是透过自己在看什么人的画面。
还有在更早的时候,她就在尽力避免自己与谢易璟对上。
原来是怕暴露身份吗?
当初她选择救他,是不是真的如赵裘真所说的是对自己别有所图?
……其实别有所图也无所谓。
可为什么偏偏是……谢易璟?
定定看着祭坛的眼睛陡然闭上,拳头紧紧攥紧,那手中冰凉的物件很快就陷入血肉里去,殷红的血液顺着那物件一滴滴落在地上。
百里就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只感觉整个人都空落落的,好像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宝物,原来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
耳边持续不断地回想起赵裘真的耳语,百里的心中的酸涩一点点涌了上来。
“百里大人……百……”
赵裘真死之后,立刻就飞下来的章绮在焦急地拍着百里的肩膀。
见百里一动不动,章绮瞬间就提起了心,生怕对方是不是因为伤势太重而出现了什么问题。
直到百里缓缓睁开眼,她才长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章绮上下打量着百里的伤势,作势想要将他扶起来,“我还以为您伤势太重,可把我吓了一跳。”
百里却轻轻推开了章绮伸过来的手,沉默地自己强撑着站了起来。
刚一落地的无妄见状,心中了然。
当时他就在上空分神关注着祭坛,所以刚刚祭坛上发生的事情,无妄心知肚明。
扭头看着还在收割四散奔逃的异种性命的沈云溪,无奈地摇摇头。
思绪片刻,到底还是单手掌礼走到了百里身前。
触及到百里那沉沉的目光,无妄没有越过沈云溪对他进行解释,双手合掌垂眸。
“这其中的事情,我觉得还是由她跟你交代会比较好,不过作为长辈,我能够保证事情不如赵裘真那般说得绝对。”
“特别是在她救你的这件事上。”
“在这世上,没有人能比她更在乎你的安危。”
百里猛地抬头。
却只见无妄双手合十微微顿首,随后就拎着一脸茫然的章绮走了,给他留够冷静的空间。
看着无妄走远的身影,百里的眼睛中露出了茫然。
那句“没有人能比她更在乎你的安危”瞬间将脑海中繁杂的思绪赶走,耳边只剩下着句话环绕着。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句无头无尾的话,却还是让百里沉闷的心情一下子就轻松了起来。
他抿抿唇,之前下撇的嘴角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变得微微上扬。
一想到还要无妄特意过来安抚,后知后觉的百里眼中闪过一丝不好意思。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嵌入掌心处的那一截碎片正静静躺在那儿。
还在天空中操控剑阵清扫整个皇城的沈云溪见状隐晦地长吁处一口气。
而后专心致志投入接下来的收尾当中。
“死秃驴,那么久不露面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而这边无妄刚停下脚步,谢商便带着几个人浩浩荡荡走到无妄面前,双手抱胸扬起下巴,稚嫩的脸庞充满了傲慢和冷然。
无妄阿弥陀佛了一声,“早说了谢姑娘别老挂念贫僧,贫僧乃出家人实在无法承受姑娘厚爱。”
话一说出口,谢商就露出一种吞了苍蝇一样的恶心表情。
谢商身后的几个人当即咳了起来,其中咳得最大声的谢绣春连连道歉。
“咳咳,老了受这么点伤,就顶不住了。”
“受了伤就赶紧找个地方疗伤,免得连耳朵都要跟着受罪。”谢商很快收拾好了对无妄的嫌恶,微微扭头冷哼道。
“咳!承蒙老祖挂怀,绣春不胜感激。”谢绣春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叹了一声。
谢重谢长思包括谢梦安在内,当即就表示要“护送”谢绣春前去打坐疗伤。
很快谢绣春就这样被众星捧月般护送着走了。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离开,谢商这才意味不明地回头看了一眼无妄。
嘴巴一张一合间就阴阳了回去:“那么久不见,你还是那么看得起自己。”
这下浑身不自在的章绮左看右看,立刻啊了一声,“我、我去那边看看……”
话都没说完,当即一溜烟跑了。
废话!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没见那几个修为厉害的修士都一溜烟跑了吗?
而留在原地的无妄但笑不语,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一样看着谢商,还时不时无奈大度地摇头,让谢商看着一阵火大。
一股火气闷在心中不上不下的,让谢商格外不舒服,眼神就像刀子一样不留情地往无妄身上飞去。
很快,少女的怒容在看到飞身下来的沈云溪的时候立刻变成了笑脸。
她笑得跟朵花儿一样迎了上去。
“云溪~好久不见,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谢商靠过去就要揽沈云溪的手臂。
一声掐尖着喉咙挤出来的“云溪”,直接让沈云溪头皮发麻,她有些不自在地挣脱谢商的手,干笑着往无妄旁边靠了靠。
“小祖宗您也来了啊!哈哈……”
看到这样的动作,谢商眼神中当即露出了幽怨。
谢商的外表虽然是一副十一二岁的样子,实际上是谢家不知道曾了多少辈的祖宗。
沈云溪和谢堰结为道侣后,按照伦理,哪怕沈云溪修为比谢商高,也得尊称对方一句祖奶奶。
但现在这位祖奶奶正在妄图将所谓的伦理按地上摩擦。
“这场面当真是百看不腻。”无妄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两人表演二人转。
一句调侃,同时得罪了沈云溪和谢商,沈云溪纯粹是被无语到的,而谢商完全就是恼羞成怒。
“死秃驴!”少女咬着牙沉着脸狠狠地瞪了一眼无妄,转而难过地又忘沈云溪身边靠了过去,“小云溪,他说我……”
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
沈云溪沉默地望天。
多年前的谢商性格不是这样的。
第一次遇到谢商的时候,是沈云溪陪着谢堰回到谢家的时候,当初的谢商就像是一轮孤傲的明月,地位尊崇又手腕了得。
对待修为已经是拔尖的沈云溪二人不亲近,也不打压。
是唯一一个在一群老不死的族老当中相对中立且有发言权的长辈。
用沈云溪当时对她的第一印象评价的话,那就是傲。
孤傲。
直到后来谢商在外出了意外记忆全无,全靠沈云溪的照顾和保护,她才能一路躲避追杀活着回到了族内。
后来谢商恢复记忆也没有去除这份雏鸟情节,总喜欢亲近和依赖沈云溪。
这也导致了她最后变成了这个样子。
沈云溪倒是没有真正排斥谢商,毕竟谢商也就是看似热情,实际上也很有分寸。
真正不满的也就只有谢堰一人。
不过这种热情还是会让沈云溪身不自在,所以她见到谢商一向能躲则躲。
“咳!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处理,小祖宗您自便。”说完沈云溪救助般对无妄使了个眼色,连忙告退往百里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身后怅然的叹息隐约传入耳中。
沈云溪陡然加快了脚步。
不远处一个修士站在穿着同样的宗门服饰的异种尸体前,缓慢收敛着对方的遗物。
不知道死去的是他的好友,还是门派的前后辈。
这片废墟中,到处都出现这种情形。
正如百年前……
沈云溪收回视线,走近百里。
此时的百里已经转过身,像是完全收拾好了情绪。
他没说话,平静地抬起手将手中的那枚钥匙的碎片递给了沈云溪。
沈云溪有点沉默地看了看平静的百里,又看了看沾着血液的青铜碎片。
她将碎片接了过来,没有急着擦拭上面的血迹,反倒是拉过百里的手,掏出一个药瓶,将药丸捏碎均匀涂抹在百里的手心处。
微垂的眼睑底下,是慢慢的包容和心疼。
手心的伤势肉眼可见地愈合,沈云溪这才药瓶扔给了对方,示意他服下疗伤。
“我知道你有很多困扰,这些都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解释得清的。”
沈云溪扭头看着这一整片的狼藉,废墟之上有人穿行搜查,有人原地疗伤打坐,更有的已经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块讨论着什么,神情极为严肃。
也有不少人暗中注意着这边。
“这里显然不是一个好谈话的场所。”沈云溪暗示百里看向周围,温言询问:“且先等等,等这件事情告一段落后,我再将一切说与你听,好么?”
“也是时候告诉你真相了。”
百里张张口,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干巴巴地回了一个“好”字。
沈云溪拍拍百里的肩膀,露出一抹笑容。
沈云溪这边其乐融融,另一边的气氛就不那么好了。
赤炎王被偷袭受了伤,此时见到赵裘真身死,他却觉得高兴不起来。
虽然他现在势大,但也仅限是现在,如果不趁现在就定下魔尊的人选,只怕会夜长梦多……
他沉着脸嘴角耷拉着,下颌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原本有些和蔼的面相突然变得阴沉可怖起来,锐利的视线透过狭小的眼缝审视着眼前的几位同僚。
“我理解现在北荒刚经历巨变,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吾以为这样才更需要有人出任魔尊来□□。”
赤炎王看着众人一字一句斟酌道。
战了个心满意足的离光王走了过来,正好听到赤炎王这句话,他掏掏耳朵满不在意地开口:“说来说去不就是想当魔尊么?”
“陈冕你别忘了,赵裘真能当这个魔尊也是他凭实力赢来的,你不会以为手底下多一些人马就能坐稳这个位置吧?”
“那你也别忘了,就是这些人马才救了你们一命。”赤炎王冷哼道。
以赵裘真那么在乎祭天大典的举动,如果不是他打乱了赵裘真的计划,让对方不得不提前发动结界,那么后果一定会比现在更加严重。
说到底这些人还是各怀鬼胎。
“都别吵了,现在发生那么多的事情,属实是不适合再遴选尊主,不若等北荒一切先安顿好了,在各凭本事?”
说完压低声音道:“现在各洲的人都在看着呢?事情刚结束你们就急着内讧,丢不丢人?!”
同样回来收拾残局的紫陌王并没有意见,她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艮山王公孙曜,随后才点点头。
“艮山王上说的,我青羽也没有意见。”
人未到,声先至。
赤炎王听到这句话彻底黑了脸,看向来人皮笑肉不笑地:“小绮,说话要思虑周全。”
“且不说青羽无王,你还没有资格在这里插话,重要的是青羽与赤炎早已联盟,你要背叛我们的盟约?”
若是别人说这话,赤炎王不会那么生气,但话从章绮嘴里说出来,赤炎王彻底地感觉到一种背叛。
就好像原本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的棋子,居然还敢反抗自己!
“联盟?原来您把彻底掌控青羽当做是联盟么?”章绮摇摇头,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嘲讽的神色。
“如果不把青羽给你,你又怎么会帮我牵制赵裘真?”
赤炎王陈冕是一个假仁假义的人,在他冷眼旁观自己所谓的好兄弟死时,章绮就知道了。
是以对方在知道自己母亲陨落之后,果然迫不及待地带着人来软硬兼施要挟她出让青羽的管辖。
他以为得到了青羽,就得到了打压赵裘真的一大助力,却没想到章绮同样也是在利用他。
章绮知道自己很弱,想要对赵裘真复仇简直是天方夜谭,算来算去也就只有赤炎王这个虚伪小人可用。
赤炎王是一个贪权又谨慎的人,寻常的求助根本不会让他出手,如此章绮只能主动暴露自己的把柄,让赤炎王自己以为牢牢将青羽握在了手里。
果不其然,吞了青羽的势力之后,他就开始在皇城做手脚,准备在大典上跟赵裘真叫板。
虽然事情大的发展出乎章绮的预料,但能够在最后手刃仇人,章绮已经十分满足了。
满意到,她已经不想再跟赤炎王虚与委蛇。
章绮不在看赤炎那张铁青的脸,拿出了代表着青羽的圣物。
“如今的青羽无王,我章绮虽是青羽王之女,实力却完全不够格继承青羽。”
“同样没有资格为青羽做决定。”说这具话的时候章绮瞟了一眼铁青着脸的赤炎王。
“更何况,在北荒任何位置都是能者得之,所以烦请各位王上昭告北荒……青羽将择日选王!”
圣物在章绮的手心上悬浮缓缓转动,章绮勾起红唇,“谁是最终胜者,我章绮会拱手将青羽圣物献上。”
“章绮!”
到了这时候,赤炎王还有什么想不通的?章绮这完全是想过河拆桥。
青羽一旦遴选出新王,就不再会受自己控制,这完全是要断了自己的助力!
想到这里,愤怒的赤炎王突然向章绮袭去,似乎想要将章绮手中的圣物夺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还是离光王出手帮章绮挡了这一击。
“哈哈哈,小丫头,你这想法不错!到时候岐山、煌安、修罗都一起选,倒也热闹。”
“至于魔尊之位……我现在是完全没兴趣了,至于你们谁要抢,我都无所谓。”
话虽这么说,离光王私心里并不觉得赤炎王能够当上魔尊。
若说修为他甚至不及自己。
若论爱民他不及紫陌。
论计谋……
离光同样撇了公孙曜一眼,今天这件事,他能隐隐感觉到其中公孙曜一定有参与,就是不知道他做到了哪一步,知道多少的内情……
若是艮山王当这个魔尊,他是不会反对的。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众人视线焦点的公孙曜此时也是直接忽略了赤炎王的意见,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