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她纠正。
林樾苦涩一笑,近前几步,慢吞吞开口:“母亲生前总说,是林家祖先庇佑,令她遇上你,得了你这样的儿媳......这些年也亏得有你精心照料。”
“若只说些陈年旧事,便不必开口了。”
妤安不看他,将目光投向门外郁郁葱葱的树丛上,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她比从前更冷,也更显威仪。
林樾低下头,“入东宫后,每次遇见你,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如果没有祝瑾然,我是不是就不会失去你?”
妤安冷笑:“人心不安分,没有祝瑾然还有旁人,结果是一样的。”
林樾又往前近一步,“我从前贪得多,如今的遭遇全是报应,可我真的想明白了,你在我心中是不一样的,没有人能越过你——”
“林樾。”妤安冷声打断他,“你莫要吃醉了酒发疯,这里是东宫!我是太子妃,是别人的妻子。”
“我知道,”林樾喉间一哽,泪水再次滚落,“我都知道,可我想再为你做些什么。”
“我不需要。”
“我——”他攥紧香囊,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的浮木。
妤安再次截断他的话:“你既什么都知道,便该记得曾对说过什么,我不是傻子,别想着拿几滴眼泪,几句醉话来糊弄。”
“我没有糊弄,前两次是我一时接受不了,话说的重了,如今我是真心悔过。”
他一派真诚悔过的可怜模样,妤安辨不清真假,只觉得眼睛越来越干涩,鼻子跟着发酸,她咬唇忍下来,声音阴沉地能掐出水来。
“你我已无瓜葛,真心假意的都不要紧,你只需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莫再扰我清静。”
“娘娘,”门外恰时响起夏书的声音,手中端着醒酒汤。
妤安招呼她入内搁下,对林樾漠然如旧:“喝了醒酒汤早些回去歇息,当值期间饮酒,明日酒醒自去领罚罢。”
她不明白林樾这两次跑来找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心田被踩出一片凌乱印记,久久消不干净。
倘使没有祝瑾然,倘使她没有发现林樾的朝三暮四,她会嫁他吗?
这念头困着妤安,一夜未能好眠。
翌日晨起,正在铜镜前篦头,殿外传来詹事薛章的声音,“娘娘,北境急报。”
睡意朦胧的双眼倏然恢复清明。
薛章快步趋入,双手奉上一张密报。
妤安接过展开,巴掌大的素笺上工整写着,太子一意孤行率军进攻,不幸中敌军埋伏,致使我军伤亡惨重,太子本人下落不明。
并未提及时安。
指甲深陷入素笺,妤安眼前黑了一瞬。
“奏报传到御前了吗?”
薛章:“军情八百里加急,这会儿应当已在陛下手中了。”
妤安一头乌发披散垂在肩侧,衬得脸颊甚是苍白。
她复看一眼素笺上的内容,竭力稳住声音,对薛章道:“派得力之人去北境,务必弄清楚殿下的消息,另外盯紧朝臣动静,看是否有人趁机弹劾。”
薛章领命去办,妤安当即更衣入宫。
她一路疾走,快到勤政殿才放缓脚步,缓和自己的呼吸,将要说的话在心中过一遍。
守在殿外的小内侍见到她忙不迭迎上来,面色为难道:“娘娘来得不巧,陛下正发怒呢。”
妤安往殿门方向探一眼,正听得里面传出皇帝的痛斥:“他就这么急着立功?朕是怎么跟他说的?稳扎稳打,不可冒进,逆子!又拿朕的话当耳旁风!”
夏日的清晨已显灼热,妤安指尖却凉的发僵。
小内侍低声劝:“娘娘不如先回去,待陛下气消了再过来?”
妤安深呼一口气,道:“公公的好意本宫心领了,烦请公公进去通秉。”
殿门打开,沉闷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妤安得了准,抬步跨过门槛,蹲身行了正礼。
“起来吧,”皇帝面上带着薄怒,声音缓了些许,“你是为那个孽障来的?”
妤安轻声道:“儿臣听闻北境有变,心中惶然,特来向父皇领罪。”
“你领什么罪?”
她不能说太子有罪,也不敢擅自替他叫屈,恭敬道:“殿下自幼受父皇教诲,亦常在儿臣跟前念说父皇的教诲,绝非不知轻重之人......儿臣相信此战失利必有隐情,但错已酿成,殿下之失便是儿臣之失,儿臣该领这份罪责。”
皇帝赏识她识大体,表情几不可见地松动了一瞬,但北境事大,余光扫过案上铺散的折子,很快又沉下脸来。
“他能念叨朕的教诲?从小到大他惯是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不知天高地厚,折子上写的清清楚楚,杨琰吉再三劝阻无果,朕瞧他就是秉性难改!你不必替他说情,更不用替他领罪,这笔账朕给他记着。”
妤安安静站着没有插嘴,等皇帝发作完,才道:“父皇息怒,儿臣不敢替殿下辩解,只恳请父皇保重龙体。”
皇帝骂了一通,心里痛快了些,端起茶盏呷一口,重新看回妤安。
他作闲散王爷多年,人前人后习惯了平和待人,大多数疾言厉色都在那爱顶撞他的逆子跟前,登基后为御下和震慑朝野,发过几次雷霆,天威压人,能在他盛怒时面不改色的,除了萧戈,便只有她。
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不似萧戈怄人恼的狂妄,她就这般端端正正立着,衣裙整肃,神色不苟,默默承下千钧力,又柔柔吐出一句“请父皇保重龙体”。
便是做样子,也足够令他刮目。
皇帝叹了口气,声音里的尖锐褪去,露出几分为人父的慈和,“朕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怕朕一怒之下问他的罪,甚至废了他,是不是?”
“不敢欺瞒父皇,儿臣身为人妻,初闻消息确实惶恐,但平静过后,更相信父皇能明察秋毫。”
“那逆子同朕说话能学你几分软和就好了。”皇帝慨然摇头,顿了顿,慢声道:“太子就是太子,朕再生气不会不认他这个儿子。”
妤安面上不显,后背早被冷汗浸透一片,出了御书房,晨风穿过廊道扑在身上,凉得她打了个颤。
皇帝最后一番话算是给她的定心丸,这一趟不白来,但是前朝......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