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被带走下狱那日,顾氏当场晕厥,醒来后四处托人求告,奈何投告无门。
东宫入不得,熙园也围的铁桶一般。
萧戈确然命人拦了消息,面对妤安的质问,只道:“都过去了。”
“有过,对吗?”
妤安可以想见顾氏心急如焚的模样,一定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再一次发现指望不得她时,顾氏会作何感想呢?
是至死都以为是她心狠,不肯念及旧情施以援手么?
会在临终前含恨怨她忘恩负义么?
萧戈牵紧她的手:“妤安,她的死同你没关系。”
“若我早些知道……”
“太医尚且束手无策,你早些知道也救不了她,莫要瞎想了,身子要紧。”
“救不了她,总不至于让她含恨......”妤安低声呢喃。
旧事并着旧情返上心头,愧疚到了极处。
再抬眼,眼眶红得厉害,声音里夹着哽咽:“林樾如今在何处?”
萧戈紧攫着那点比血刺眼的红。
“刑部大牢。”
“我,”妤安顿了顿,迎着他的视线慢吞吞往外吐字,“可以见他吗?”
*
刑部大牢,暗潮霉味沉沉压在胸口,多呼吸一次,肺腑里便多一分腥臭。
妤安强忍着没拿帕子掩住口鼻,随引路的狱卒来到最深处的囚室外。
木栅栏后,稻草和木板搭起的窄榻上,林樾靠墙坐着,听见动静抬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她轮廓的一刹那,浮现起惊异的亮光。
亮光未完全燃起,又被狠狠掐灭。
他垂了眼,将头别到墙壁一侧,上面刻着数十个歪歪扭扭的“冤枉”,是他来时已存在的字。
妤安看着失了昔日鲜活锐气的人,心里万般滋味翻涌,鼻尖那些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她忖了很久才开口唤他。
“文昇。”
听见这声称呼,林樾肩头颤了一下,未回头,对着墙上的叫屈发出一声冷笑:“报复我到如此境地,你满意了?”
牢里又黑又窄,唯一一扇高悬的小窗透进几缕微光,照见的却是囚徒最不愿示人的狼狈,任谁在这种环境下都说不出好话。
妤安不想同他争辩,只问:“我要一句实话,你可有从任何人手中买所谓春闱试题?”
林樾愣了须臾,一扬下巴道,“没有。”
“如此最好,你将同他的往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五一十写清楚。”
妤安说罢,狱卒立马伸手,欲接夏书手中的纸笔。
妤安恰时开口:“劳烦给他挪一副桌椅。”
很快,囚室里多出一张旧木桌和一个矮凳,笔墨砚台俱全。
妤安身后倒多出一把垫了薄垫的官帽椅。
林樾看了眼狗腿子狱卒,冷冰冰问:“做什么?”
狱卒自是不会应他。
妤安在门外道:“你若真是冤枉,我会尽力为你周全。”
林樾终于看过来,再三端详此言不似作伪,起身挪到桌前,提笔悬腕良久,又抬头问:“当真不是你报复我?”
妤安唇瓣咬出白痕,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是我。”
林樾以为被戏耍,将笔一摔,怒道:“那你还来充什么好人!”
“我乐意。”妤安攥着拳头维持面上神色,“机会唯有一次,你不写我便走了,问斩或流放的旨意下来我再去送你。”
林樾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怨愤化作视线里的刀子,一下下划在她身上,恨不得将这副皮囊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心。
“你写是不写?”她问,语气仍没起伏。
林樾邻近的几间牢房,关的亦是涉及春闱舞弊案的嫌犯,隔几日被带走一个,走了便再没回来,他是最后一个。
那里头难保没有和他一样冤枉的,他无法不恐慌。
无论妤安真心假意,到底是条活路,思来想去,终是弯了腰,俯身捡起滚落到墙边的笔,兀自研磨书写。
妤安悄然舒一口气,在官帽椅上坐下。
狱卒悄步出去,再折返时奉上一盏茶。
“不必了。”
妤安摆摆手,自目睹两次下毒,她对入口的东西颇为谨慎。
林樾余光瞧着曾趾高气扬的狱卒在她跟前毕恭毕敬,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破旧发臭的囚衣,还有门槛边发馊的饭菜,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这般窝囊活着有何意思。
重重搁了笔,挺直身板道:“多谢太子妃美意,我认罪。”
“你——”
妤安刚顺下去的气再度哽上喉咙,噌的站起来,刚开口被他打断。
“母亲死了,”林樾往门边走两步,笑得凄冷而凉薄,“你救我是为了弥补心中愧疚吧?”
他冷眼瞥过她身边的宫女和狱卒,加重了语气接道:“妤安,咱们曾同衾共枕,也算夫妻一场,夫妻自该患难与共,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安闲。”
这话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狱卒听得脊背发凉,勾着头悄悄往后撤步子。
夏书忙伸手扶妤安。
妤安浑身都在打颤。
从前觉得他不了解她,这种时候倒是拿捏准了她的心思,狠狠往上扎刀子。
自私地不彻底,无异于自我折磨。
“我不知你何时同太子勾.搭上的,”林樾抱着必死的心,说话再没了顾及,视线从她颤抖的指尖一寸寸上移,眼见她脸上略过血色渐褪,心中泛起无限快意,“但你想就此高枕无忧,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绝无可能!因为我做鬼也会缠着你。”
*
天黑的像是要把世间的一切吞没。
广华殿烛火未熄,照着罗汉床上翻书的人影。
门毡掀开,北崖快步而入,禀道:“娘娘从牢里回去后,情绪一直不大好,晚膳一口未用,方才熄了灯歇下。”
萧戈未抬眼,视线随意顿在一行字上,自语道:“意料中的事。”
劝她别去,她偏要去,难受是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