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愫望着陆泛的脸色,张了张嘴,硬是把眼泪逼回去,她喉咙哽住,艰涩道:“能。”
少顷,陆泛和顾愫分坐两边。
顾愫掐紧手心,勉强开口:“泛郎,我虽是官眷,但终究是内宅妇人。我们这一次发生龃龉,仅仅是话不投机罢了。潋儿嫁了段黎,她为家族做了贡献,我就想让芝儿选个合心意的郎君,这只是我这个阿母的怜女之心,我绝无他意。”
陆泛神情淡漠:“随你。”
顾愫抿唇:“你是芝儿的阿父,她的婚事当然必须得到你的首肯。”
“呵!”陆泛扯了扯唇,“放心,我同意她嫁,我已经不愿再为她费心。即使你想让我给她找别的夫婿,我也不找。”
顾愫眼中闪过泪光,她咬紧唇,“芝儿是陆氏女,她的婚事总该得到宗族的认可吧?”
陆泛干脆道:“不用,她的婚事只需要得到你的认可。”
顾愫闭了闭眼,“既如此,芝儿的六礼应该怎么走?”
“你们母女俩自己商量吧。”陆泛挑眉。
顾愫别过头,擦了擦眼眶,哽咽:“芝儿毕竟是你的亲骨肉。”
陆泛淡淡道:“正因为她是我亲骨肉,我才选择不出面。曹孟德远在青州,他肯定不出面,我凭什么出面?世人嫁女皆须保持矜持!我如果特立独行,曹昂不会觉得陆家重视他,只会觉得陆芝身上有隐情!别拿你对陆芝的慈母之心去揣度男人!”
顾愫绞着帕子,她沉默片刻,怯生生地开口:“我之前听维夏说,你原本想用这桩事帮袁基,曹青州曾经追随袁氏,那么,这桩婚事应该很重要吧?你出面,应该也算合适?”
陆泛蓦然失笑:“在你看来,我原先的想法对曹家和陆芝是好事?维夏厌恶我这个想法,幼朴特意与我进行长谈,劝阻了我。你竟然又提起来了?你是慈母吗?”
顾愫脸色瞬间惨白:“你……我如何不是慈母?我确实在为芝儿打算。曹青州必定缺席六礼,他既没有亲叔伯,又没有亲兄长,只有一个庶弟曹德,曹德今年好像才十九岁、还是二十岁?曹青州顶多派几个族兄弟来京城。如果你也不出面,六礼必定缺乏庄重感。六礼是小娘子的体面啊。”
“我再跟你重复一遍。陆家必须矜持,否则会被曹家轻视。故而,曹孟德不出面,我也不出面。”陆泛不耐烦。
顾愫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泛郎,你的话有违人情。许尚书遣庶子回乡,让族人操办儿子和顾翩之女的六礼;陆铮若与周郡守的次女结亲,周郡守也不可能亲自返乡操办。但是,顾翩、陆谦肯定会出面操持各自孩子的六礼啊。”
陆泛冷哼一声:“对啊,许宴的宗族在吴郡乌程县,周忠的宗族在庐江郡,他们各自的宗族将会出面与顾翩、陆谦洽谈。曹昂的宗族在沛国谯县,有多少人会千里迢迢来到洛阳?更何况,许宴、周忠确实有意和吴县士族通婚。曹家这桩事呢?我主动试探曹家,然后我再主动出面操办六礼?简直丢人现眼!我是嫁女,不是娶妇!陆芝虽然任性,但她容貌好、身材修长挺拔,明明拿得出手,我凭什么放低姿态?”
书斋陷入安静。
顾愫咬紧牙关,指甲已经把手心抠破。
良久之后,她艰难开口:“既然如此,你何时给曹青州写信?”
陆泛面沉如水:“待我斟酌一下措辞,过几日吧。”
顾愫慢慢地点头,突然无声落泪,“泛郎,我真的只是为了让芝儿结一门好亲事。”
“呵,你的心思只有你知晓,”陆泛不屑,“更何况,谁来认定这个‘好’?你又凭什么认定曹昂这门亲事‘好’?凭借曹孟德的刺史之位?凭借陆芝说她心仪曹昂?”
“无论如何,这门亲事也不算差。”顾愫微扬下巴。
“随你。纵使你说这是高嫁,也没人再和你争辩。”陆泛语气淡漠,“等陆芝定下婚约,你就回乡。她毕竟是我陆家女,必须在及笄之后出嫁。她今年才十三岁,两年之后,你再来京城参加她的婚礼。”
顾愫不可思议地望向陆泛,“我已经好好说话了!这桩事,我们已经谈完了!”
陆泛眯眼:“我已经不信任你了。在陆芝这件事里,你反复提起‘高嫁’、‘嫁得风光’、‘不能让芝儿嫁得比潋儿差’。顾愫,我认为你被权势乱了心。我很害怕你背着我干一些事,我害怕你把陆家拖入深渊。你必须走。”
顾愫泪眼婆娑:“我不会,我不可能私下做任何事,我不会的!”
“我不相信你了。”陆泛抬眸,“我在京城为官多年,我见过许多官吏的覆灭,贪欲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这个贪欲,不仅仅是贪恋财物,更多是贪恋被人尊崇的感觉。潋儿和芝儿都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一直拿潋儿的婚嫁与芝儿作比较,这种做法极其失态。你在两个女儿之间,尚且如此。你在外面呢?你会不会和别家夫人炫比?我害怕你给我招惹祸端。”
顾愫眼泪决堤,“我怎么可能炫比?我比什么?别人都有嫡子,再不济也有庶子承欢膝下!我能比过别人吗?我只配和别人聊聊衣裳首饰!”
“对!衣裳首饰!历任明君皆提倡简朴,士族之家讲究节制!袁绍动作频频,袁基拼命给泰山传信,庙堂波云诡谲,我整日战战兢兢,实在无法承受追逐风光的你。幼朴又开始操心今年的税赋了,我已经没心情邀请别人来家里吃饭,我现在都是去别家赴宴,好酒好菜太花钱。你说你只聊衣裳首饰……你回吴县谈论衣裳首饰行吗?我不想你在京城炫比!”陆泛眉头紧皱。
顾愫怔怔地望着面色坚决的陆泛,她泪如雨下,不再吭声。
陆泛起身,踱步走到屏风后面,端起汤盏喝水。
他不仅害怕顾愫炫比,更害怕顾愫的状态被有心人利用。
陆泛眯眼,他决不会改变送顾愫回乡的主意。这一次,陆节来劝也没用!
书斋外,雨势渐大。
雨水倾盆而下,雨幕笼罩洛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