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临镇没有在家中供奉亡者这样的习俗，但你的卧房中却始终摆放着那个陌生人的牌位，或者说，于你而言的陌生人。

你问过阿爹为何不将祂的牌位摆进祠堂，得到的回答总是听得人云里雾里，每当你提出这样的问题，阿爹便愁眉紧锁，长吁短叹说了很多，却让人不知所云。

阿爹给你夹了爱吃的菜，语重心长地让你不要忘记每天更换供品，说到这里，他问：“今日上过香了吗？”

“嗯嗯，我记着呢。”

你每日要奉香两次。

辰时起，阿爹说，奉香是要让祂知道你已醒来，祂会保佑你。

酉时息，奉香是为了要告诉祂，你今日平平安安地度过了一天，这样祂才能放心。

你方才撒谎了，可阿爹也实在为难你，辰时你哪能起得来？若非阿爹使人来叫你说要一起用早饭，你此时该还在床上梦会周公。

阿爹常年在外打理生意，也是许久不见有些思念他，你才急匆匆起床漱洗赶了过来，已是手忙脚乱片刻没有停歇过，哪有闲暇功夫给牌位上香。

阿爹不问你不说，阿爹问了你扯谎。

牌位而已，反正祂又不能言语，死无对证。

你盯着碗里的小山无处落筷，“阿爹好久没回来了，这次能在家多待两天吗？”

今日是你的生辰，他专程赶回家中。

听到你的话他面露难色，你低头胡乱夹了点菜吃进嘴里，味同嚼蜡。

你知道他很快又得离开了。

“这样好不好，阿爹答应你，等这阵子忙完了就在家好好陪陪你。下个月不是有城隍会吗，到时候阿爹陪你去逛一整天！”

闻言你眼睛一亮，“当真？”

“阿爹的话还能有假？”

鹤临是寅州大镇，汇集南来北往的商旅，每逢冬月二十便有连着三日的城隍会。第一天尤其热闹，白日里有舞龙舞狮，后面跟着童男童女各二十人，沿着朱雀街唱一路的颂词。

选人的时候还只挑长得漂亮声音好听的，才正月里便已经定好了这一年唱歌的孩子，今年你的小表妹桃桃就在其中，隔一段时间就来找你，让你保证到时候会去看她。

七岁小丫头在你耳边小声说话：“我已经把歌儿都记住了，想第一个唱给你听，姐姐你一定要来哦！”

你跟她拉过勾，却已经在心中抱歉，你恐怕要让她失望了。

还有曲艺百戏，放夜三日的花灯会。

可你已经很久没有在城隍会的时候出门了。

阿爹说从前有算命先生给你看过相，城隍会那几天正好与你相冲，水碰不得火近不得，唯有待在家中躲过这几日再出门，才能保你平安无事。

“我天天供奉祂，祂不在那几天保佑我吗？”你问阿爹。

“祂当然会，可……”

可什么，他没有再说下去，“总之阿爹这也是为了你好，其实人多没什么好玩儿的，出了门去人挤人倒还不如在家中躲清净。”

你想起往事，疑惑道：“可那几天我不是不能出门吗？”

“乖女长大了，以后，以后都可以去了。”

长大了。

是啊，今日你都已经十八了。

岁逢二九，重阳之年。

这天和你一起用过晚饭后阿爹才出门，临行前嘱咐你要照顾好自己，勿忘等会儿睡前还得再上一柱香。

你一一应了，听他提了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回到房间，你赶紧把今天早上欠的香烛也给补上了，房间里很安静，你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两声。

晚饭时只想着舍不得阿爹，根本就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倒是知道饿了。

你一边啃祂的贡品一边向祂道歉：“今早又忘了，您会原谅我的吧？您大人有大量，肯定不会跟我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些的对不对？”

阿爹说了要让祂知道你今日平安，那么你欢喜度日应该也是祂想要的吧，既然如此，当然是随你的心意才最要紧。

祂若有不满，大可以托梦给你嘛，这么多年你从未在梦中见过祂，可见现在这样的相处其实也挺不错的。

“这果子好酸，”你被酸得皱眉，“得亏是我替您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