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北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想什么呢？外面吃不饱饭的人一抓一大把，就更别说读书认字了。能坐在书院里摇头晃脑，那是福气。”

说罢，他回头看向扶光，收起了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扶光，要不我过几日出去送赋税，顺道带上这两个小家伙出去游历一番。总归路途不远，时间也充裕，让他们亲眼瞧瞧外面是什么样子，比咱们在家里说破嘴皮子管用。”

听到他这话，陶陶与虎子眼睛一亮，相视得逞一笑。两个小家伙见过许多小伙伴读了一年半载就回家的，这次的举动本就是盘算着只要他们表现得学不会，哥哥/货郎叔叔定也会让他们回家，到时候他们便央着跟叶北哥哥出去行侠仗义。

扶光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目光凉凉看了一眼陶陶，小姑娘立马低下头，往穆晚怀里拱了拱，只露出半张脸偷偷看他。

对于陶陶会外出，扶光心中早有预料，因此这大半年他默许陶陶跟着货郎和叶北几人习武。只是前几回都是陶陶10岁左右才跟着不胜与货郎外出，这一次大抵是与叶北几人接触多了，便早早生出了外出的念头，若是强压，以陶陶的性子难保下次不会偷偷跟出去，那才是真的危险。只是......

他微微蹙眉：“将近年关，外头山匪猖獗，税赋事关桃源乡大家，护送的人员本就不多，陶陶与虎子两人不好跟去。”队伍中还有好运叔，届时真遇上山匪来袭，怕到时分不出人手照看陶陶与虎子。

陶陶有些不服气，气鼓鼓地看着他，她也可以帮忙的。但目光撞上扶光沉下来的眉眼，肩膀耷拉下来，立马改成可怜兮兮的小表情：“哥哥.....”

扶光硬下心，偏过头不去看她。这回陶陶实在过分。他容得她淘气，但他不能接受她欺骗师长。她还这么小，正在建立对世间一切是非对错的认知，他必须教她分得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叶北摸了摸后脑勺，嘴唇动了动。想说他可以修书一封寄回家中，请几位与老爷子有交情的镖客一同护送，安全上不成问题。可看扶光难得低沉下来的脸色，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陶陶眼里瞬间盈满泪水，抬起小脸看向穆晚，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哭腔求助：“嫂嫂......”

穆晚朝她摇了摇头，回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给她。扶光这模样显然是要打算好好教导陶陶的，她这会儿可不能拆台。教导孩子最忌讳的就是一个铁心纠正错误，另一个却跳出来做好人。

陶陶瘪了瘪嘴，见她指望不上，看了一眼冷下脸的扶光，从穆晚怀里挣出来，一把扑进扶光怀里，小手扯着他的衣袖，把眼泪一股脑全抹在上面，抽抽噎噎道：“哥哥......，陶陶可以保护自己的，你就让陶陶去好不好？陶陶会武功，陶陶能打坏人.......”

扶光低头看着袖子上那片迅速洇开的湿意，指尖蜷了蜷，，但听到她后面那句话，脸色又沉了下去。陶陶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还只是一心想外出。

他放在膝头的手紧了紧，刚想开口说教，余光瞥见叶北与虎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起身拉起陶陶的小手，转身面对穆晚时，神色柔和了几分，轻声道：“我带陶陶回房说几句话。账本一事不急，阿晚你先回房歇息，不必等我们。”

穆晚点了点头。以扶光的性子，顶多是关起门来苦口婆心地讲道理，绝不可能动手打陶陶。她现在担心的是——陶陶有了外出的心，小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满脑子都是行侠仗义、闯荡江湖。这次强行压着不让她去，难保下次她不会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出去。她和扶光总不能时时刻刻把她拴在裤腰带上看着。

虎子站在一旁，看着扶光拉着陶陶离开的身影，攥紧衣角，眼里满是担忧。他低头踌躇了片刻，扯了扯穆晚的袖子，声音细若蚊蚋：“晚姐姐，扶光哥哥会不会打陶陶？”

穆晚还没开口说话，叶北先嗤笑一声，伸手用力揉了揉虎子的小脑袋，将他整个人都揉得前后摇晃起来：“哟嚯，你还有功夫担心小陶子呢，过两日货郎叔回来，看他打不打你？”

虎子脸色“唰”的一下白了，哀嚎一声抱住叶北的腰：“叶北哥哥！你别告诉叔叔！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嗯哼，看你表现。说吧，主意是你想的还是小陶子想的？不许说谎，不然......哼哼”

“叶北哥哥，不胜哥说的没错，你是个混蛋。”

“嘿，你这小屁孩.......，过两日我铁定告诉货郎叔，看他怎么抽你屁股！”叶北一手扯着虎子圆嘟嘟的脸颊往两边拉，侧头看向一旁低头沉思的穆晚，松开了些力道：“小妹，你在想什么呢？皱着个眉头。”

穆晚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正努力拯救自己的腮帮子，对着叶北拳打脚踢，却没一招落在实处的虎子，若有所思道：“阿兄，外面......真的很多山匪吗？运送赋税走的是官道吗？”

“哪来那么多官道，也就各道各州要紧的干线、支线，才是朝廷设下的官道。”叶北松开虎子的腮帮子，以为她担心陶陶的事，耐心解释道：“江南这边山多林密，村子隔得远，山匪路霸自然是有的。但大多都是些不成气候的乌合之众，平日也就敢劫劫落单的富商，抢些小财，还没那个胆量碰各地运送到县衙的赋税。小陶子跟着去其实也无大碍，有我、大卫和货郎叔在，护着两个小家伙不成问题。你跟扶光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我修书一封跟家里说一声，咱爹在江湖上认识不少老手朋友，再者货郎叔在外跑了这么多年也有人手，运送个赋税，稳当得很。”

他说着抬膝顶了顶转过身背对他做鬼脸的虎子的小屁股，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小屁孩主意大的很，越是强压他们越是反弹，指不定下次又想出什么馊主意来。”他小时候可不就是这样？越不让干的事偏要干，没少挨家里老头子的打。

穆晚抓了抓头发。她说了又不算，得扶光拍板，不过扶光应该会有主意。她吐出一口气，决定暂时放过这个问题，思绪往旁边一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他：“阿兄，你对货郎......很熟悉吗？”

“还行。幼时经常听老头.......咱爹说起他的事。”说到这里，叶北顿了一下，目光从虎子身上收回来，抬眼看向她：“你要不要去家看看？”

他认下穆晚做小妹后，便写信回家，老头倒也没反对，就说有机会带回去看看。他也有这个心思，带她回去认认脸，往后在这江南地界，也算是有人给她撑腰，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了。

穆晚一愣，随即心里泛起一股暖意。她原以为叶北认她当妹妹，只是他个人一时兴起的义气，没想到他连带回家见家人这一层都考虑到了。她点了点头，唇角弯起浅浅的笑意：“我与扶光说一声。.......要不要与忘愁姐说一声？”说到忘愁，她有些心虚，对方还不知道出去一趟就多了她这个义妹。

叶北听到她的话，眉眼染上先前吊儿郎当的笑意，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早写信跟她说了，她高兴得很。等她回来，来年开春，便带你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