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酶活性指示剂,依旧没反应。
他在体检记录上写了几行字。
写到“无代谢活动”时笔尖顿了一下,合上记录本,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她来须弥的第一天,属下汇报她的情况,大太阳底下走半个时辰,呼吸平稳,额头没汗。
又想起她在海上大半个月,同船的人晕得脱水,她站甲板上看海,脸都不白。
最后想起她在储藏室徒手碰禁忌知识罐子,二十三罐,什么反应都没有。
同源。不同工艺吗。
他翻开记录本,在后面加了一行:“与机体特征比对——同源。”合上,把血样和皮肤样本锁进恒温柜最里面两格。
柜门关上,气压密封声很轻。
下午,阿言翻完最后一摞病例。
把创口贴撕下来看了看,没找到针孔,随手给扔进纸篓。
站起来把文件排好,窗外须弥的阳光很好,远处雨林的树冠泛着金绿色。
风铃轻轻晃了一下。
这天晚上,她闭上眼睛,梦境铺开。
还是那棵树。荧光在枝叶间流淌,树根往四面八方延伸,金色雾气绕在脚边。
树冠深处传来那个轻柔的声音:“你最近去了很多地方。”
阿言站在树下,点了点头。
“实验室的走廊很长。你走的次数比以前多了。”
“嗯”
荧光轻轻晃了一下。沉默片刻,那声音说:“那些病,不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阿言抬头。
她最近整理的病症,只有魔鳞病。
魔鳞病的病例来自须弥各地,她把每个地名都记下来了。
不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那是什么意思。
树冠没有解释,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事你现在不知道,但迟早会知道。到那天你记住——你看到的每一份病历上的名字,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阿言站在原地,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收进脑子里。不太明白,但记住就行了吧。
树冠上的荧光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慢慢暗,是被什么从外面压过来,按灭了一瞬。
金色雾气往两边翻涌,树冠深处的声音消失了——不是沉默,是消失。
树根表面隐隐泛起一层极薄的紫色光纹。
她看着那片紫光,想起稻妻的雷暴,八酝岛工厂里他指尖的雷光,鸣神大社山脚下他从树上跳下来时身后的雷纹——都是这个颜色。
树冠正下方的雾气往两边一分。
几步之外散兵站在那里,没有带帽子,那张脸没有任何遮掩,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目光越过雾气落在她身上,从头扫到脚,又扫回头。
“你倒是长本事了。”
阿言站着,没动。
“趁我不在,自己接了调令跑来须弥。”语尾微微上扬,带着点嘲讽的语气:“在至冬待腻了?还是嫌我那儿太闷?”
她没开口,按照她的了解,他这会还没说完。
如阿言所料,他往前走了一步,帽檐下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这么喜欢给别人做事,怎么不干脆直接调去多托雷那边?天天抽血取样,比整理文件有意思多了。”
嗯,现在他说完了。
阿言不紧不慢的开口,语气平静:“调令上有大人的章。”
散兵微微眯起眼看着她。
“章是真的。左下角有一处小缺口,和之前在璃月签借调桑多涅的文件上是同一枚。”阿言继续说道。
“我没盖过。”
“嗯,我猜到了。”
沉默了几秒。
“多托雷让你做了什么。”
“整理魔鳞病数据。分类归档。每天二三十份。有时去实验室核对仪器。隔几天抽一次血,取皮肤样本。体检。”
“哈,体检。”他嘴角的弧度不是笑,但是语气中已经带着嘲意了。
“嗯。体检。”她依旧平静。
散兵视线落在她身上,又问:“他还带你去看了什么。”
“造神工坊。地下很深。很大的机械躯干,管道连着罐子——我分类的那些。他问我站在里面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嗯,你怎么说的。”
“顶上那片暗影里感觉有人。”
散兵没说话,似乎有点意外她能察觉到。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那些病历还在整理吗。”
“每天都在整理。”
他没再问了,抬头看着树根上缓缓流动的金色光纹,一时之间谁都没再开口。
过了很久,久到阿言以为梦境就要结束了。
“别死了,阿言。”
声音很轻,等阿言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背对着她往雾气深处走。
阿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大人。”
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接话。
“茶,你上次泡的那种。”阿言看着他的背景一字一句道:“我练了很久,现在会了,等大人回来,我再泡一次。”
他没有应声,停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继续往前走,雾气直接吞没背影。
树冠上荧光重新亮起。金色雾气缓缓回到她脚边。树冠深处沉默了很久,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
“他走了。”
“嗯。”
她低头看着脚下树根。
他说“别死了,阿言”
窗外虫鸣稀薄,碎片握在手心里,阿言翻了个身。
他说别死了。
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