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多亏了你们，”段崇安说，“北境那些百姓和这里的不一样。去年的那场雪灾，已经死了不少人了。今年要是再打起来，边关的粮草辎重能不能跟上，全都是问题。”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看着窗外的某处，眼神有一些散，像是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塞外。窗外光线渐暗，街市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将他的半张脸映得明暗不清。江星辞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那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焦虑，虽然藏得极好，但还是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段崇安很少这个样子。

“崇安，你在北境待了很多年吗？”江星辞忽然问。

段崇安愣了一下，很明显他没想到江星辞会突然提起这个。片刻之后才点了一下头：“年少时就和家父去了那边，磨了几年。”

“看得出来。”江星辞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段崇安也没再开口，屋子里气氛有些压抑了。

但江星辞在心里过了一遍压了下去。段崇安说起北境、雪灾和粮草时的表情，可不像是仅仅“待过几年”的人会有的反应。更像是那片土地上曾经留下了一些他很在意的东西，他虽然离开了，但他的灵魂还停留在上面。江星辞心知一时半会查不出来，但他很确定，段崇安今天的异样跟边关有关。

三个人又喝了一阵，段崇安率先起身告辞，说是兵部明早还有要事要处理。送走了段崇安，雅间里只剩下江星辞和王元钊两个人，空气里满是酒气，闻起来胸口发闷。

王元钊把玩着空酒杯，忽然问了一句：“星辞，你最近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就吃吃睡睡呗，每次出门不是暗杀就是绑架，我可不敢乱跑了。”江星辞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

“要我说你就该去找个寺庙住一阵子，我看你是命里带煞，需要大师做法。”王元钊笑了一声，语气依旧是散漫的，但眼里的光很亮，像能把人看穿，“我是说，最近有没有人找你麻烦？或者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江星辞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依然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他睁开眼，对上王元钊的视线，对方的表情看上去毫无破绽，就是个打听八卦的好朋友，带着三分醉意和七分好奇。但江星辞太了解这个人了，他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总能在人放松警惕的时候，用最漫不经心的口吻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没有，怎么了？你听见什么风声了？”

“那倒是没有。”王元钊笑着摇了摇头，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到软榻上一倒，“这不是你总是多灾多难的，我可不相信你身边能没有事发生，我认识你这么久，就没见你安生过几天。”

江星辞的呼吸乱了一拍，指尖敲了敲桌子，他坐直了身体，盯着王元钊：“我确实是没发现什么，但你一向比我敏锐，你要是发现了什么可得提醒我一声，我还想着平安度日呢？”

王元钊此时闭着眼，声音变得含含糊糊的，像是真的要睡着了：“我是真什么都没看到，我也就那么一说。怕你有事一个人硬抗，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江星辞闻言也没有再纠缠，他看着王元钊那张半醉半醒的脸，甚至对方若是不想说，自己也做不了什么。只是王元钊明显是知道些什么的，他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他派了人跟踪自己？还是说那人本就是他的人呢？今天这顿酒，怕是也没有那么简单。这一切之间，是不是有他没有看到的线？

他起身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户全部推开，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雅间里的酒气。长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只剩下几个卖夜宵的摊贩在街角缩着脖子打盹。江星辞的目光在那些人影之间扫过，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王元钊，那个人现在已经在软榻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看起来已经睡着了。江星辞定定地看了他地脚一眼，也没有拆穿，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外袍披上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雅间。

深夜的京城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最近宵禁更严了，很多人在宵禁前就赶紧躲回了家中，也就是那几个摊贩胆大，卡着时间点卖夜宵。他走在空旷的长街上，耳朵极力捕捉着身后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风声、远处的更鼓声，还有流浪猫蹿过墙头的轻响。唯独没有那个脚步声。

但是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又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那个人离得更近了。江星辞晃着身子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闪身整个人贴在墙壁的凹处，屏住呼吸，静静地等着那个声音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