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目光直直锁住她，第一个问题便跳出了常规的专业范畴。

“我看了你你这些年的画，风格这几年和你小时候相比变化很大，是刻意调整适配市场，还是什么原因，改变了你？”

像是一滴水落在波澜不兴多年的湖面。

是的，不管是唱歌、画画还是写小说，这些艺术创作活动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作者的心境和性格，可能看出一个人在一定阶段的变化。

她压下喉间的涩意，尽量保持平静专业：“算是心境使然，年纪增长，心态沉淀，画风自然会跟着改变。”

这已经不算是专业问题了，更像是闲聊。

岑远方看着她躲闪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流，随即恢复清冷，抛出第二个问题。

“你这些作品里，很少有单人特写的细腻刻画，大多是群像和场景，是不擅长捕捉单一人物的神态、情绪变化吗？”

宁泉抬眼回视他，坦然作答：“不是不擅长，是没有遇见想要打磨的人设……而且我更喜欢那些恢弘梦幻的大场景，自然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而人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一语双关。

岑远方指尖一顿，淡淡说道，“纸面回答太笼统，按照过往的合作洽谈流程，进入合作前需要现场试稿，宁小姐，可以吗？”

宁泉点头，“这是应该的，请问试稿内容是？”

“我想看看宁小姐对人物的打磨和塑造，就画个人物像吧，模特……就画我吧。”

宁泉微怔，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试稿内容。

常规项目试稿，从来都是画指定人设、场景、氛围图，从没有让画师现场画面试官本人的道理。

岑远方却不管那么多，开口道，“小林，纸笔。”

“好！”林烁也震惊了。

今天的岑远方和之前的岑远方完全不像两个人，不说这个提问流程，就说让画师画他这个事情，这在公司还是被明令禁止过的。

因为岑远方的相貌实在优异，常年一头白发，又是异瞳，简直是无数画画人的梦中缪斯。

但岑远方不喜欢别人画他。

现在他主动要人画他。

啧，这被深城那帮人知道了不得闹翻天！这还是那个一天到晚板着脸气场又盛的岑总监吗？

林烁这边默默准备纸和笔，这次宝藏系列的风格都是国风，所以对画家的要求第一点是必须懂国画。

现场准备的画材都是毛笔和国画颜料、墨水这些。

宁泉早就知道，所以接过纸笔十分从容，但一切准备好之后，看着坐在对面不知道在翻看什么东西的岑远方，她一时之间有些恍恍惚的茫然。

已是寒冬腊月，落地窗外大片树木枯荣，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屋内，屋内咖啡香气弥漫在空中，而岑远方静静坐着，偶尔不紧不慢翻一页书。

这个角度宁泉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恍惚又回到那个宁静的冬日。

岑远方给她讲完知识点，宁泉在一旁写作业，他在一边或画画，或看书。

那时候，宁泉还是豆蔻年华，一心一意筹备着和那个耀眼的少年告白。

再等一会儿，殷染青会敲响房门，叫他们下楼吃宵夜。

岑远方会说自己不想吃，宁泉吃着殷染青的美食，悄悄听她说岑远方的八卦。

……

太安静了。

林烁对老板倒着看书的嗜好表示敬佩，或许这就是天才，能看见他们凡人看不见的角度。

再就是对宁泉小姐的绘画能力表示敬佩，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三岁画老？

看着现在的老板，竟然能画出少年老板。

林烁看得仔细，这宁小姐只是盯着老板看了一会儿，画画的时候，几乎没有抬头，就开始画了，中间根本没有抬头看。

啧，这稚嫩的小模样，还真和这不苟言笑的老板不一样，公司那帮人看了一定会尖叫。

无需思考，无需构思，线条凭着刻入骨髓的记忆，无意识地缓缓流淌。

宁泉回神，才发现自己画了什么。

利落的少年碎发、清澈透亮的眉眼，没有如今眼底的深沉，没有生人勿近的疏离，虽然从眉眼能看出依旧是稳重内敛的，但却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比现在更放松慵懒些、唇角藏着淡淡温柔的笑意。

“可以给我看看吗？”岑远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过来。

窗外的天光淡得近乎朦胧，眼前的男人轮廓清晰分明，成熟冷峻，是如今功成名就的岑远方。

此情此景，梦回当年补习时。

宁泉心脏清晰跳动着，她慢慢移开手，露出下面的纸。

林烁动作更快，在岑远方之前拿起纸，快速扫了一眼，这才递给岑远方。

岑远方瞥了他一眼，这才垂眸看，过了一会儿自顾自把画收进了自己的文件袋里，依旧是没评价。

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才想起来似的对宁泉说回去等结果通知。

宁泉站起来点点头。

接下来，是不是自己该离开了？

她刚才看见外面还有人，应该是也要面谈的画师。

宁泉：“那我先走了？”

“对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忘记问宁小姐。”岑远方忽然说道。

宁泉静静看向岑远方。

“宁小姐为什么学动画设计，又为什么给选择风雅颂，对未来职业有什么规划吗？”

“……”林烁沉默。

老板啊，人家只是和我们合作，不是要签卖身契卖给咱家了，您这问的一板一眼的，不知道还以为咱是大学学校老师呢。

林烁的沉默不为人知，宁泉的心情跌宕起伏。

面谈还要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