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傍晚,大片大片的乌云笼罩着这座偌大的皇城,天边传来阵阵雷鸣声。
到了晚上,下起了倾盆大雨,屋外电闪雷鸣。
处理完公务的皇帝原想去坤宁宫看看即将临盆的上官皇后。
却碍于大雨不好挪动,便派人替他去瞧瞧,询问上官皇后的身体状况。
去坤宁宫的差事原本是极抢手的。
因着上官皇后赏赐人是极慷慨大方的。
但如今外头正下着瓢泼大雨,天黑,雨天路有滑。
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没人愿意跑这一趟出力不讨好的。
你推我,我推你的。
最终将这谁也不愿意去的苦差事,推给了最受排挤的秦礼。
秦礼撑着伞走在宫道上。
风在狂啸,撑伞根本没有用。
豆大的雨点吹打在脸上会感到细微的疼,连视线都被雨水模糊了。
雨水淋湿他的衣袍,浸透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这种感觉就像有虫子钻进伤口中,不断啃食着他的血肉。
痛得他忍不住发出嘶嘶的吃痛声。
他发出呼痛声后,本能地环顾四周,他在等待落下来的鞭子。
可他身处在雨幕中,四周空无一人。
他在暴雨中空旷的宫道上愣了片刻。
原来这宫中也并非无时无刻是地狱,只要摆脱了马贵禄!
只要!
秦礼咬紧牙关,大步向坤宁宫走去。
到坤宁宫,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可他已经顾及不了自己淋成落汤鸡的模样。
上官皇后早产了!
上官皇后一向身体健强健,此胎也一直十分稳妥。
故而上官皇后突然发动,坤宁宫中都刹时乱成一团。
坤宁宫的宫女塞给他一小袋碎银子,说,
“你脚程快。去太医院帮我们娘娘请太医,赶上了有的是你的赏赐!快去快回!”
秦礼暗暗掂了掂手里银两,遥遥见到主殿门口宫女嬷嬷们匆匆忙忙,进进出出,一片嘈杂声。
他被那宫女轻轻一推,连伞都忘了拿,便蹿了出去。
雨越下越大,应和着轰隆隆的打雷声。
他顾不得身上的疼,也看不清脚下的路。
只祈求着,假如天上的雷公没有劈死他,就叫他从此离那天杀的马贵禄远远的!
秦礼鬼一样跑到太医院,气都没喘匀,大叫道,
“皇后娘娘早产……请太医……”
当夜值班的太医虽然觉得秦礼面生,但见他淋成这副样子,也没多说什么,背起药箱便随他去了。
秦礼领着太医及时抵达坤宁宫,上官皇后顺利生产。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外加淋了一晚上大雨。
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等秦礼再醒过,已经过了一天两夜。
原来,他因着淋雨,起了高热。
念着秦礼及时请来太医有功,特许他暂时留在坤宁宫养病。
上官皇后还给他请了太医来看,令小太监照顾他。
叫他养好了,再回去当差。
秦礼得知此事不禁眼睛一热。
要知道,他被买入宫中,再也没有得到如此悉心的照料。
待到秦礼病愈,上官皇后召见了他。
隔着床幔,他隐隐约约能看见帷幔后上官皇后的身影。
他不敢多瞧,只看了一眼,便恭敬地低下头,等待上官皇后的问话。
只听见两声爽利的笑声,上官皇后说话了,
“看着倒是个机灵的。只是你是在御前当差的,否则本宫真想叫你到坤宁宫来。如今只能赏你一些金银,你回到御前要继续用心当差。”
秦礼听到上官皇后要留下自己,他还没来得及欢喜,便被泼了一盆冷水。
回去!他才不要回去!
他出了这么大的风头,就这样回去,他不得被马贵禄打死,也得脱一层皮!
他要活!不能回去!
秦礼久久没有谢恩。
屋子里静了半晌。
立在床边的宫女呵斥一声,
“大胆!皇后娘娘赏赐,还快快谢恩!”
陷入思索的秦礼被这道中气十足的呵斥声吓得浑身一抖,连忙跪伏在地上,
“奴才不要银子!奴才想留在坤宁宫!”
他几乎是惊叫起来,都破音了。
秦礼想通了,他好不容易有机会立功,但凡不抓住机会脱离苦海,叫他再如从前那样活着,还不如干脆死了!
他抱着求死的信念,祈求着一丝生的希望。
屋里再次静下来,秦礼将额头抵在地砖上,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为何?”
上官皇后的声音听起来很困惑。
秦礼立马膝行上前,翻起袖口向那立在一旁那宫女展示自己伤痕累累的小臂,新伤叠着旧伤,像皮肤上底下蜿蜒着纠缠在一块的蜈蚣般。
那宫女神情一滞,眼中不禁流露出怜悯来。
秦礼的眼泪顿时如瀑布般流下。
他用颤抖的声音诉说起自己在马贵禄手底下的遭遇。
“竟有此事?在本宫治下竟有此等草菅人命的事!真是叫他作威作福惯了!”
上官皇后声音凌厉,语气庄重愤怒接着道,
“只是马贵禄此人乃陛下心腹,要为你们做主,本宫还需派专人去调查。”
闻言,秦礼心中安定些,但心中的另一段声音叫嚣着:谁知道上官皇后是不是也是个人面兽心的。
他不管马贵禄会不会得到惩治。他现在只想自己能够永远远离马贵禄!
秦礼死死咬着口嘴里的肉,眼泪混合着不甘,绝望和愤怒,他再次磕头下去,说,
“奴才听凭娘娘吩咐。”
他磕完头便打算退出去。
却又被上官皇后急急叫住,只听她说,
“本宫会举荐你到御前当差。料想你成日在陛下眼皮子底下,马贵禄也不敢再虐待你,倘若马贵禄胆大包天,又要打你,你就到坤宁宫来找本宫。”
听见真的有上位者设身处地的为自己着想,秦礼刚直起的膝盖又跪了下去,真心实意地给上官皇后磕了个响头,
“奴才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他退出殿中,阳光穿过檐下,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却格外明亮温暖。